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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君臣嫌隙(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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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统十四年夏,紫禁城的蝉鸣比往年更显聒噪。朱祁镇坐在偏殿的廊下,手里捏着一封来自大同的急报,信纸被指尖攥得发皱。报上的字迹潦草不堪,却字字如针——也先率领的瓦剌铁骑已突破阳和口,守将宋瑛战死,大同危在旦夕。

“陛下,该进早膳了。”王振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毒,从身后缠上来。他捧着描金食盒,鬓边别着朵新摘的白茉莉,与他那张布满算计的脸格格不入,“刚炖好的燕窝,加了您爱吃的血燕,凉了就腥了。”

朱祁镇没回头,目光依旧钉在急报上:“王振,大同丢了。”

王振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更深的褶皱:“陛下宽心,不过是个小城池,咱家已让郭敬带三千京营去驰援,不出三日定能夺回。”他掀开食盒,燕窝的甜香漫开来,“您看,这燕窝还是从交趾进贡的,寻常人想吃都吃不上呢。”

“郭敬?”朱祁镇猛地转身,案上的茶杯被带翻,茶水在龙纹地毯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就是那个克扣军饷、逼反过戍卒的郭敬?你让他去驰援大同?”

王振垂下眼睑,声音放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陛下息怒,郭公公虽有小过,却最懂瓦剌的习性。再说京营兵力吃紧,除了他,一时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

“合适?”朱祁镇抓起急报扔到王振脚下,“宋瑛是朕的表兄,战死前还在信里说‘臣愿以血肉填城’,你让一个贪生怕死的阉人去替他?”他胸口剧烈起伏,少年天子的怒火终于冲破了往日的纵容。

王振“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陛下息怒,是奴才考虑不周。可奴才也是怕您忧心,想替您分劳……”他偷偷抬眼,见朱祁镇脸色稍缓,又加了句,“再说,大同离京城远着呢,瓦剌人打过来也得些时日,咱们先稳住京里的人心要紧。”

这话像根针,轻轻刺中了朱祁镇的软肋。他登基不过数年,朝中老臣多有不服,民间更是流传着“主少国疑”的闲话,若此刻闹得人心惶惶,怕是会生出事端。

“罢了。”他挥挥手,语气疲惫,“让郭敬去。但你给朕盯紧了,若大同再丢,朕唯你是问。”

王振忙不迭磕头谢恩,起身时,袖角不经意扫过案上的奏章——那是兵部尚书邝埜刚递上来的,请陛下亲征瓦剌,提振军心。他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嘴角却挂着笑:“陛下圣明,奴才这就去传旨。”

王振走后,朱祁镇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阶下被雨水冲刷过的青苔。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张太皇太后还在,她总拿着《资治通鉴》指着“宦官干政”的章节告诫他:“王振这等人,用得好是狗,用不好是狼。”

那时他还信誓旦旦地说:“王振跟着朕从东宫到御座,忠心耿耿。”可如今,宋瑛的死讯、邝埜的奏章、王振那看似恭顺实则专断的态度,像一块块拼图,终于拼出了令人心惊的轮廓。

“陛下,英国公求见。”太监的通报打断了思绪。

张辅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边关的风尘,他刚从宣府巡查回来,铠甲上的霜尘未及拂去:“陛下,瓦剌的前锋离居庸关只剩百里。”他将一份手绘的布防图铺在案上,手指重重点在怀来卫,“这里是唯一的屏障,若怀来失守,瓦剌骑兵三日可抵京城。”

朱祁镇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红圈,忽然问:“英国公觉得,朕该亲征吗?”

张辅一愣,随即单膝跪地:“臣请陛下坐镇京城,稳定大局。亲征之事,交给臣等便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王振近日常在军中安插亲信,陛下若亲征,怕是……”

“朕知道了。”朱祁镇打断他,指尖在“怀来卫”三个字上反复摩挲。他何尝不知王振的小动作,可邝埜的奏章说得对——再不出兵,军心动摇,国本都要动摇。

暮色渐浓时,朱祁镇在御书房写下亲征诏书。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深深的刻痕,像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较劲。他知道,这道诏书一旦发出,便再无回头路——既是与瓦剌的决战,也是与身边那股盘根错节的势力的了断。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风卷树叶的沙沙声。朱祁镇将诏书递给太监,忽然问:“你说,王振会不会真心盼着朕打胜仗?”

太监愣了愣,嗫嚅道:“奴才……奴才不知。”

朱祁镇自嘲地笑了笑。他想起王振刚入宫时,不过是个替他暖床的小太监,会在寒夜里把他的脚揣进怀里捂热。那时的好,难道都是假的?

他不知道,此刻的王振正在偏殿烧毁郭敬送来的密信——信上写着“大同粮草已断,速请陛下亲征”。王振看着火苗舔舐信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陛下,这天下,总得有人替您‘护着’。”

君臣之间的那道裂痕,已在不知不觉中,深到能吞下整个王朝的未来。而身处裂痕两端的人,都还以为自己握着修补的针线,却不知线的另一端,早已系向了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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