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谨小慎微(1/1)
正统十二年的初夏,慈宁宫的紫藤萝开得正盛,一串串淡紫的花穗垂在回廊上,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来,像下了场碎雨。苏瑶蹲在廊下,正把落在青砖上的花瓣捡进竹篮里——太后说要晾干了做香包,安神。
“苏姑娘倒是有闲情。”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瑶回头,见是王振的随堂太监周瑾,正弓着腰笑,手里托着个描金食盒。这人是王振的心腹,平日在宫里横着走,此刻却笑得眼角堆起褶子,看着格外瘆人。
“周公公客气了,不过是帮太后做点琐事。”苏瑶站起身,将竹篮往身后藏了藏,指尖捏紧了篮沿的藤条。她记得上次周瑾这样笑,是在户部侍郎被构陷下狱的前一天。
周瑾掀开食盒,里面是一碟蜜饯金橘,油光锃亮的:“这是咱家托江南的商人带的新货,甜得很,想着苏姑娘平日替太后抄经辛苦,送来给姑娘润润喉。”
蜜饯的甜香混着他身上的龙涎香,腻得人发慌。苏婉垂着眼,目光落在他袖口——那玉扣是去年王振从工部尚书家抄没的赃物,本该充公,此刻却戴在周瑾手上。
“多谢公公好意,只是太后吩咐过,宫中人不宜多吃甜腻,怕是要辜负公公了。”她微微欠身,语气恭顺,却没接食盒。
周瑾的笑僵了僵,又很快化开:“姑娘说的是。对了,昨日咱家听王公公说,姑娘前几日替太后递了份奏折给陛下?”
苏瑶心里一紧。那日她将沈砚知给的粮草账册夹在太后的请安折里,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还是走漏了风声。她指尖的藤条硌得手心发疼,面上却依旧平静:“不过是些琐事,太后念着陛下操劳,让臣女转呈几句宽慰的话罢了。”
“哦?”周瑾拖长了调子,视线扫过她身后的竹篮,“咱家还以为,姑娘递的是别的什么要紧东西呢。毕竟前几日,有人看见沈大人在西华门鬼鬼祟祟的……”
话没说完,却见太后的掌事嬷嬷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串紫檀佛珠:“苏姑娘,太后让你进去研墨呢。”嬷嬷瞥了周瑾一眼,“周公公有事?太后正念叨着,说上次请的戏班子该换了,让公公来回话呢。”
周瑾脸上的肉跳了跳,忙笑道:“这就去,这就去。”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苏瑶一眼,才托着食盒转身,靴底踩过落瓣,发出细碎的声响。
进了暖阁,太后正坐在窗边翻着《金刚经》,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银白的发上,像蒙了层霜。“他来做什么?”太后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
“送了些蜜饯,还问起前几日的奏折。”苏瑶将紫藤花倒在白瓷盘里,“怕是王振起了疑心。”
太后合上经书,拿起一串佛珠捻着:“王振那老东西,鼻子比狗还灵。你做得很好,没露破绽。”她顿了顿,看向苏瑶,“只是往后,越发要谨小慎微。他的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却最会盯着别人的脚后跟。”
苏瑶点头。她想起刚入宫时,太后教她的第一句话:“宫里的路,一步错,步步都是坑。踩着别人的坑走,不如自己多铺几块砖。”这三年,她学会了把奏折藏在发髻里,把账册写在佛经的空白页,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不说话——就像此刻,她正把周瑾来过的事,不动声色地织进给太后捶背的动作里,轻重缓急,都藏着分寸。
傍晚整理太后的药箱时,苏瑶在最底层摸到个硬纸包。打开一看,是沈砚知给的那份粮草账册,边角被人用浆糊补过,还夹着张字条,是太后的笔迹:“已递至内阁,周瑾那边,哀家会敲打。你且安心,紫藤香包记得多放些艾叶,防虫害。”
窗外的紫藤萝还在落,苏瑶将账册烧成灰,混在花土里。灰烬与花瓣缠在一起,很快就分不清彼此。她知道,这宫墙里的每一步,都得像这紫藤花一样,看似柔弱地垂着,根却在暗处紧紧抓着砖缝,一点一点,往光亮处攀。
夜里给太后值夜,苏瑶坐在灯下绣香包,针脚密得像筛子。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她捏着绣花针抬头,只见月光下,周瑾的影子正贴在窗纸上,像片沾着墨的鬼祟。
她不动声色地将香包往烛火边挪了挪,火星溅在布面上,烧出个小洞。“哎呀”一声低呼,她慌忙用手去拍,动静惊动了里屋的太后。
“怎么了?”太后的声音带着睡意。
“回太后,不小心烧了香包。”苏婉故意提高了声音,眼角的余光瞥见窗纸上的影子猛地缩了回去。
“毛手毛脚的。”太后嗔怪一句,却没真生气,“过来给哀家捶捶腿。”
苏瑶走过去,指尖落在太后膝上,轻重刚好。帘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望着窗纸上摇曳的花影,忽然想起沈砚之临走时的眼神——那里面有担忧,更有信任。
这宫墙内外,人人都在走钢丝。她能做的,不过是把每一步都踩稳了,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抓不到任何破绽。就像这紫藤花,哪怕落了满地,根下的泥土里,早已悄悄结了新的花骨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