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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朝野大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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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郎机炮的炮管已经烫得不能摸,兵丁们用湿布裹着炮身继续填药。于谦的短铳里没弹了,他捡起地上的长矛,矛杆上还沾着脑浆,是刚才那个疤脸鞑子的。他忽然瞥见马顺的尸体——不知被谁拖到了墙角,胸口插着支箭,是瓦剌人的样式。“把他拖过来!”于谦喊,“让他也尝尝当箭靶子的滋味!”

两个兵丁拖着马顺的尸体往城头挪,尸体在泥水里拖出条印子。刚到垛口,就有瓦剌人的箭射过来,正中马顺的咽喉,跟石彪玉佩上的牙印位置竟有几分像。于谦看得心里发紧,摸出玉佩往石亨那边扔:“接着!看好你儿子的念想!”

石亨接住玉佩时,正被个鞑子扑倒在城楼上。他反手把玉佩塞进嘴里咬住,腾出双手掐住对方的脖子,硬生生把那人的脑袋拧了半圈。血喷了他满脸,他吐掉嘴里的玉佩,裂开嘴笑,露出的牙上沾着血:“于大人!我儿子要是活着,准比这鞑子结实!”

雨小了些,天边露出点鱼肚白。瓦剌人的攻势渐渐缓了,大概是被火药桶炸怕了,也或许是累了。于谦让人清点人数,火器营还剩十七个能站着的,文官们折损了一半,那个状元编修被钉在墙上,手里还攥着半块砚台。

“烧锅!”于谦突然说,“给活着的人煮点热的!”

城根下的破锅里,不知谁扔了些米,混着雨水煮得咕嘟响。少年蹲在锅边,用根断箭搅拌,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的疤明明灭灭。石亨从城楼上下来,胳膊上的伤口用布包着,布已经湿透了。他往锅里看了看,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进去——是块干硬的饼,不知藏了多久,边角都发黑了。

“我儿子最爱吃我烤的饼。”石亨的声音有点哑,“等他回来,我给他煮饼粥。”

于谦没说话,只是往锅里多加了些柴。晨光里,德胜门的缺口像道伤疤,但城楼上的“大明”旗还在飘,少年突然指着远处喊:“看!是援军!”

果然,远处的官道上扬起烟尘,是保定府的兵马来了。于谦望着烟尘,忽然想起昨晚马顺临死前的笑,他当时觉得那笑恶心,此刻却突然懂了——那或许不是嘲讽,是这乱世里最无奈的认命。但他和石亨,和这些活着的人,偏不认这个命。

“吃饱了!”于谦把粥碗往地上一扣,“跟我去补城墙!”

晨光漫过城楼,照在每个人带血的脸上,竟透出点暖意。少年捡起地上的断矛,学着石亨的样子扛在肩上,一步一瘸地跟着往缺口走。他爹的棉袄还裹在身上,有点沉,但他觉得,这样爹就能陪着自己守城门了。

补城墙的灰浆还带着余温,是用昨晚煮粥的锅熬的,混着碎砖和断箭,竟比寻常灰浆还黏。石亨光着膀子往缺口处填石块,伤口刚结痂的地方被汗水泡得发白,他却浑然不觉,只把夯土的木槌抡得呼呼响:“加把劲!等瓦剌人再来,让他们尝尝砸石头的滋味!”

那个裹着爹的破棉袄的少年,正用瓦片刮城墙缝里的碎土。他旁边蹲着个瘸腿的文书,是翰林院的老编修,昨儿被箭射穿了腿,此刻正用没受伤的手往缝里塞干草:“这草得塞实了,能挡箭。”少年学着他的样子塞草,忽然摸到个硬东西,抠出来一看,是半块玉佩,上面刻着个模糊的“安”字,想来是哪个守城的兵丁留下的。

“于大人!”亲兵从城下跑上来,手里举着个油纸包,“杨大人从内阁捎来的,说让您务必趁热吃。”

于谦拆开一看,是几个芝麻饼,还带着热乎气,饼上的芝麻撒得不均匀,像极了杨溥的字。他往石亨手里塞了两个,又给少年和老编修各递了一个,自己咬着饼往城头走,饼渣掉在甲胄上,混着血渍,倒像落了层霜。

城楼下传来喧哗,是保定府的援军到了。为首的参将翻身下马,甲胄上还沾着露水,见了于谦就单膝跪地:“末将奉杨大人令,带五千兵马驰援!”他身后的兵丁们扛着云梯、推着炮车,队列虽不整,眼神却透着股刚从田里拔出犁头的生猛。

“来得正好!”于谦把饼往嘴里一塞,指着瓦剌人退去的方向,“他们的营盘在八里庄,你带两千人去袭扰,不用真打,让他们睡不安稳就行。”他又指着城根下的民房,“剩下的人,帮百姓修补屋子,灶膛里的火不能灭——烟火气在,人心就稳。”

参将领命而去,老编修突然叹道:“于大人这是……要跟瓦剌人耗下去?”

“不然呢?”于谦抹了把嘴,饼渣沾在胡子上,“咱们耗得起,他们耗不起。”他望着远处的炊烟,百姓们已开始在废墟上搭临时的棚子,有个老婆婆正往灶里添柴,烟筒里冒出的烟在晨光里直直地往上飘,“你看,只要灶火不灭,这城就塌不了。”

石亨填完最后一块石头,用木槌敲了敲,震得手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走到于谦身边,往嘴里扔了块饼:“我让人去查了,石彪那小子……没被瓦剌人抓到,是马顺的人私藏了,想用来要挟我。”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血,“昨儿打马顺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眼神不对,果然藏着鬼。”

“抓到了?”于谦问。

“跑了个尾巴,”石亨啐了口,“不过留下了账本,记着王振党羽私藏的兵器库,就在东直门的地窖里。”他往城下喊,“来人!去东直门!把那些锈成废铁的家伙事儿都翻出来,磨磨还能用!”

少年抱着那半块“安”字玉佩跑过来,举着给于谦看:“于大人,这是不是谁的念想?”

于谦接过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忽然想起赵寡妇藏在李府灶台后的烟粉罐,想起王老大船工号子里的新调子。这些零碎的念想,就像这城墙缝里的干草,看着不起眼,却能把快塌的城,一点点黏起来。

“是念想。”于谦把玉佩还给少年,“你替他收着,等打赢了,再找失主。”

少年把玉佩揣进怀里,棉袄里子磨出了洞,能看见里面的棉絮,却裹得很紧,像护着颗滚烫的心。

日头升到正中时,八里庄传来炮响,是保定府的兵在袭扰。瓦剌人的号角声气急败坏地响起来,却没敢再靠近德胜门。于谦站在城头,看着百姓们在废墟上支起的新灶,炊烟袅袅,混着修补城墙的夯土声,竟比佛郎机炮的轰鸣更让人踏实。

老编修瘸着腿走过来,手里拿着块砚台,是从状元编修被钉着的墙上抠下来的,还沾着血:“我想把这砚台送到翰林院,让他们看看,咱文官的骨头,不比武将软。”

于谦点头,忽然听见城下有人喊他,是杨溥派来的小太监,手里举着封信:“杨大人说,三杨已在朝堂立誓,要跟京城共存亡!还说……让您务必保重,家里的妻儿等着您回去吃热粥呢。”

于谦拆开信,信纸被雨水洇得发皱,却能看清杨溥的字:“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此非虚言,乃我大明臣子的本分。”

他把信往怀里一塞,转身往城下走:“走,去东直门看看那些兵器。”石亨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饼,啃得咯吱响。少年扛着根断矛,一步一颠地跟着,怀里的玉佩硌着胸口,像揣着个小小的、却异常坚定的盼头。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德胜门的城砖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远处的炮声还在响,近处的夯土声、孩童的嬉笑声、灶膛里的噼啪声混在一起,竟织成了张网,把这风雨飘摇的京华,轻轻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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