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沈砚秋送粮至边(2/2)
士兵们立刻四散隐蔽,小石头吓得屏住呼吸,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能闻到泥土混着草叶的腥气。马蹄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瓦剌人的吆喝,叽里咕噜的腔调撞在树干上,又弹回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砚秋盯着树缝外的影子,手心沁出了汗。那小米袋就贴在胸口,隔着层单衣,能感觉到谷物的颗粒感,像揣着块滚烫的烙铁——这袋粮,够弟兄们撑到下一个补给点,绝不能有闪失。
好在游骑只是路过,马蹄声渐渐远了。沈砚秋松了口气,刚要起身,却见小石头正对着一只停在草叶上的蚂蚱发愣,眼神都直了。“别看了,”他伸手拽了拽少年的胳膊,“再走两里地,找个背风的石头堆歇歇脚,我给你弄点小米粥。”
小石头猛地回神,脸涨得通红,连忙跟上队伍,脚步都有些踉跄。
到了石头堆后,沈砚秋选了块凹进去的石壁,用工兵铲清出片空地,又捡了些枯枝败叶。“谁带火折子了?”他问。老兵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打开来,火折子红莹莹的,像只缩起来的萤火虫。
枯枝很快燃起来,火苗舔着柴梗,发出噼啪的轻响。沈砚秋解开小米袋,抓了两把米倒进随身的铜锅里,又从石壁缝里接了点渗出来的泉水。“这水干净,”他指给众人看,“石壁过滤过的,比河边的活水安全。”
小米在锅里慢慢舒展,渐渐煮出了米油,香气混着烟火气在石头堆里弥漫开来。小石头蹲在火堆旁,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锅里翻滚的米花,喉结忍不住上下动了动。“沈百户,”他小声问,“咱们真能安全回营地吗?”
沈砚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苗跳了跳,映得他侧脸的轮廓暖融融的。“能。”他说得肯定,“周猛把人引向西北了,那边有咱们设的假营地,够他们折腾半天才会发现上当。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早绕回东边的官道了。”
米粥煮得差不多了,他用匕首柄把锅挑起来,放在块平整的石头上。“分着吃吧,每人少来点,省着用。”他用刺刀当勺子,给每个人的搪瓷缸里舀了点,轮到小石头时,多给了半勺,“你年纪小,正长身子。”
小石头捧着搪瓷缸,指尖烫得直搓,却舍不得放下。米粥温乎乎滑进喉咙,带着点淡淡的甜味,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服起来。他偷偷看了眼沈砚秋,对方正背对着他望向外围的胡杨林,肩膀挺得笔直,晨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他背上织出片金斑,竟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沈砚秋把剩下的小米仔细包好,又用沙土把火堆埋灭,确保不留半点火星。“走了。”他背起铜锅,率先钻出石头堆,“再穿过这片林子,就能看见官道的里程碑了。”
队伍重新上路时,小石头的脚步轻快了不少。他跟在沈砚秋身后,看着对方踩在落叶上的脚印,忽然觉得,就算走在这荒郊野岭,就算身后可能有追兵,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锅里的米粥是热的,前面领路的人是稳的,手里的小米袋,沉甸甸的,装着不止是粮食,还有能走到头的底气。
胡杨林的尽头果然立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距通州营三十里”。沈砚秋摸了摸碑上的字,转头对众人笑了笑:“看,快到了。”
阳光正好越过林梢,照在石碑上,也照在众人脸上,暖得像刚才那碗米粥。小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沾着泥,却踩得踏实,他紧了紧怀里的小米袋,跟着沈砚秋的脚步,一步步踏上了官道——路的尽头,营地里的炊烟,怕是已经升起来了。
踏上官道的那一刻,沈砚秋明显感觉到身后士兵们的脚步都松快了些。官道是用青石板铺就的,虽有些地方因年久失修缺了角,却比胡杨林里的泥泞好走太多,连空气都仿佛清新了几分,带着路边野菊的淡香。
“沈百户,你看那是不是咱们的斥候?”老兵忽然指着远处一个黑点喊道。众人望去,只见那黑点正朝这边飞奔,越来越近,身上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光——果然是己方的斥候!
斥候跑到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沈百户!周千户已带着主力绕到瓦剌游骑后方,成功焚毁其粮草,现正引敌往黑风口方向去,让您带着弟兄们速回通州营,守住营门!”
“好!”沈砚秋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周千户干得漂亮!”他转头对众人道,“加快脚步!回营!”
小石头听得心头发热,脚步不由得加快,不小心撞到了前面的老兵。老兵非但没怪他,反而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子,加把劲!回营就能喝上热粥了,管够!”
一路疾行,通州营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营墙是用夯土筑成的,虽不高大,却透着股敦实的安全感,上面飘扬的“周”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守营的士兵远远看见他们,立刻高声喊道:“是沈百户回来了!”
营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烟火、汗水与米粥的气息扑面而来。沈砚秋带着众人走进营区,只见操场上,不少士兵正忙着擦拭兵器,伙房那边炊烟袅袅,香气比在石头堆里闻到的浓郁十倍不止。
“沈百户!”伙夫头远远招呼着,手里还颠着个大铁锅,“刚熬好的小米粥,给弟兄们留着呢!”
小石头跟着众人走到伙房旁的长条桌前,伙夫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小米粥,上面还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他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那暖意从舌尖一直流到肚子里,比在石头堆里喝的那半勺不知香了多少倍,连带着连日来的紧张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沈砚秋站在营墙下,望着远处黑风口的方向,那里隐约有烟尘升起,显然周千户正与瓦剌人激战。他转身对身边的亲兵道:“传令下去,加强营门戒备,备好滚石擂木,若有瓦剌残兵靠近,格杀勿论!”
“是!”
亲兵领命而去,沈砚秋的目光落在操场上正在喝粥的小石头身上,那少年捧着碗,喝得鼻尖冒汗,脸上满是满足。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营时的模样,也是这般,一碗热粥就能驱散所有恐惧与不安。
这时,周千户派来的信使再次抵达,带来了黑风口大捷的消息:瓦剌游骑被引入包围圈,折损过半,已狼狈逃窜。
沈砚秋长舒一口气,走到伙房旁,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小米粥。粥的温度熨帖着掌心,他望着营区里忙碌而有序的身影,听着士兵们的说笑声,忽然觉得,这一碗热粥,这一方营垒,便是他们舍生忘死守护的意义。
小石头喝饱了粥,正帮着伙夫收拾碗筷,抬头看见沈砚秋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后也要像沈百户这样,守着这营垒,守着这碗热粥,守着身后的安稳。
夕阳西下时,周千户带着主力凯旋,营区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沈砚秋站在营门内,看着风尘仆仆的弟兄们,笑着举起手里的粥碗:“回来就好!伙房里的粥还热着,管够!”
那一刻,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营垒的轮廓在暮色里格外清晰,而弥漫在空气里的小米粥香,比任何庆功酒都更让人踏实。小石头想,这大概就是书上说的“家国”——不是什么宏大的词,就是一群人守着一方营,一碗粥,守着彼此能安稳喝上热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