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潮水的独白(2/2)
张佳乐认真听着,做着笔记。但内心深处的紧张依然存在——对疼痛的恐惧,对未知过程的忐忑,对自己能否应对的怀疑。晚上回到家,她对林冰说:“我有点害怕。”
“我也是,”林冰诚实地说,“但我们会一起面对。有医生,有助产士,有现代的医学支持。而且,你的身体已经为这一刻准备了九个月,它会知道该怎么做。”
“你说我能做到吗?”
“能。”林冰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你是我认识的最勇敢、最坚韧的人。你能创作出那么美的画,能走过那么多地方,能面对治疗的挑战,能承受孕期的不适,就一定能完成分娩,迎接我们的女儿。”
张佳乐靠在她肩上,泪水无声滑落。不是悲伤,是一种复杂的释放——释放恐惧,释放压力,释放这几个月积累的所有情绪。林冰抱着她,轻轻摇晃,像摇晃一个孩子,也像即将摇晃她们的孩子。
孕三十六周,胎儿已经足月。产检的频率增加到每周一次。医生每次都会检查胎心、宫高、腹围,评估胎儿大小和位置。张佳乐的血压一直稳定,血糖正常,除了常见的孕期不适,一切都在正常轨道上。
身体的变化到了最后阶段。腹部的皮肤绷得发亮,肚脐完全凸出。胎动依然频繁,但空间变小了,动作不再是大幅度的翻滚,更多是局部的凸起和扭动。有时能清楚地摸到小脚或小手的形状,在腹壁下顶出小小的硬块。
张佳乐喜欢在胎动时和林冰一起玩“猜猜这是哪部分”的游戏。林冰把手放在凸起的地方,猜测:“这是脚吗?还是手?”“这是头在转吗?还是屁股?”
她们给胎儿起了小名,叫“小满”——因为预产期在五月中旬,正是小满节气前后。小满,意味着万物开始充实饱满,但还未完全成熟,是成长过程中的一个美好阶段。
“小满,今天动得好活跃。”张佳乐抚摸着腹部,轻声说。
“在练习呼吸呢,”林冰把耳朵贴上去,“准备出来见我们了。”
孕期的最后几周,时间变得粘稠。每一天都相似,又每一天都不同。张佳乐的身体像一艘满载的船,缓缓驶向未知的彼岸。她走路更慢,坐下和站起都需要支撑,睡觉时要用三个枕头才能找到相对舒适的姿势。
但她依然坚持每天散步,在小区里慢慢走,感受阳光,感受风,感受身体在重力下的摇摆。林冰陪在她身边,挽着她的手臂,随时准备扶她一把。她们很少说话,只是走着,走着,走过春天的最后时光,走向夏天的门槛。
孕三十八周,最后一次产前B超。屏幕上,胎儿已经完全占据了子宫空间。能看见她的小脸,比二十周时更饱满,眼睛闭着,嘴巴在动,像在吮吸。能看见她的小手,手指蜷着,偶尔张开。能看见她的心跳,稳定有力。
“胎儿估计体重约3.2公斤,”医生测量着数据,“头围、腹围、股骨长都在正常范围。羊水量正常,胎盘功能良好。一切就绪,就等她决定什么时候出来了。”
走出医院时,张佳乐感到一阵强烈的、混合的情绪:期待、紧张、不舍、准备好。她抬头看五月的天空,湛蓝,明亮,有白云缓缓飘过。风吹在脸上,温暖柔和。
“快了啊。”她轻声说。
“嗯,”林冰搂住她的肩,“就这几天,或者一两周。”
“我会想念这种感觉的,”张佳乐抚摸腹部,“虽然很累,很重,但这是我们最亲密的时光,她完全属于我,在我身体里,受我保护。”
“然后她就会属于她自己了,”林冰微笑,“而我们会有新的方式爱她,陪伴她,看着她长大。”
她们慢慢走回家。路过公园时,看见一树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在绿叶间燃烧。张佳乐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石榴多子,”她轻声说,“是很好的寓意。”
“我们的一个,就够了。”林冰握住她的手,“一个完完整整的、被全心爱着的孩子。”
回到家,张佳乐在沙发上坐下,感到一阵疲惫。孕晚期的疲惫是深层的,骨子里的,不是睡一觉就能恢复的。但她不抗拒,这是身体在为最后的冲刺积蓄力量。
林冰煮了红枣茶,端到她面前。两人并肩坐着,看窗外暮色渐沉。年轮跳上沙发,在张佳乐身边小心地蜷下,头轻轻靠在她隆起的腹部,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告别。
“年轮知道,”张佳乐抚摸猫咪的背,“家里要有新成员了,它会是个好哥哥吗?”
“会学会的,”林冰微笑,“就像我们会学会做妈妈一样。一步一步来。”
那一夜,张佳乐睡得出奇安稳。没有抽筋,没有频繁起夜,只是深沉的、无梦的睡眠。醒来时,晨光透过窗帘,是清新的、五月的晨光。
她侧躺着,手放在腹部,感受晨间的胎动。小满似乎也刚醒来,在里面慢慢伸展,动作温柔,像在说早安。张佳乐闭上眼睛,感受这一刻——身体沉重而充实,腹部紧绷而温暖,一个新生命在体内安睡,而她在爱人身边醒来。
她知道,随时,可能随时,这个平衡会被打破,这个宁静会被分娩的浪潮席卷。但此刻,在五月这个清晨,一切都刚刚好:她们准备好了,小满准备好了,家准备好了,爱准备好了。
窗外,鸟鸣清脆,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在她身体里,在温暖羊水的包裹中,她们的女儿在最后一次晨间伸展后,安静下来,等待着那个时刻——离开水的世界,进入光的国度,进入她们的怀抱,开始她自己的、漫长而珍贵的人生。
张佳乐轻轻抚摸腹部,低声说:“我们等你,不着急,等你选好日子,等你准备好,我们就见面。”
腹部深处,小满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回应,像在说:知道了,妈妈。很快了,很快了。
晨光渐亮,房间里充满温柔的光。林冰还在睡,呼吸平稳。年轮蜷在床尾,尾巴轻轻摆动。而张佳乐醒着,感受着,等待着,在这个孕期的最后时光里,在这个潮水线即将达到最高点的时刻,安静地,充满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