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休息与修复(2/2)
“好。”陈医生在病历上记录,“那我们开始准备内膜。这次用自然周期,监测你的排卵,等排卵后第五天移植。不用打太多针,对身体更温和。”
自然周期。这个词听起来就很友好。不需要促排药物,不需要取卵手术,只需要监测身体自然的排卵节奏,在合适的时机,把那个已经在液氮中沉睡了一个多月的胚胎,轻轻放回它应该在的地方。
监测从月经第十天开始。张佳乐每天早晨用排卵试纸,每隔两三天去医院做B超。这一次,她没有之前的紧张感,更像是在观察一场与自己身体的对话——卵泡在自然地长大,内膜在自然地增厚,一切都是身体自己的节奏,她只是旁观者,记录者。
排卵试纸出现强阳的那天早晨,她举着试纸给林冰看。两道红杠,像一个小小的胜利旗帜。
“身体准备好了。”她说。
“嗯。”林冰接过试纸,仔细看,“你的身体知道该做什么。”
排卵后的第五天,她们再次来到医院。这次的准备简单得多——不需要麻醉,不需要手术服,只需要躺在治疗床上,等待那个小小的胚胎从液氮罐中苏醒,被移植回她的身体。
胚胎学家拿着一个小小的细管走进来,细管里装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胚胎,悬浮在培养液中。“这是你们的一个囊胚,”她说,“解冻后状态很好,正在继续发育。”
陈医生通过B超引导,将细管轻轻送入子宫腔。“好了,”她的声音温和,“现在,这个小生命就在你身体里了。祝它顺利安家。”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结束后,张佳乐需要平躺半小时。她看着天花板,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现在有一个胚胎,是从液氮的极寒中苏醒的,是由她的卵子和林冰提供的精子结合而成的,是她们共同创造的可能。
“冷吗?”她忽然问。
“什么?”林冰正在帮她调整枕头。
“在零下196度里睡了这么久,会不会冷?”
林冰笑了,握住她的手:“现在不会了。现在在你身体里,是最温暖的温度。”
半小时后,她们慢慢走回家。这次张佳乐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只有一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感——不是身体上的,是意识上的。她知道有一个小小的存在在那里,像一颗被小心埋下的种子。
这次的等待期,她们决定不测试。陈医生说,14天后直接验血,不要用验孕棒,免得因为数值低而产生不必要的焦虑。她们遵守医嘱,但更重要的是,她们想保护这段等待的时光,不让它被每天验孕的焦虑侵蚀。
生活继续,但有了不同的质地。张佳乐依然画画,但不再画抽象的、象征的东西,而是画具体的、微小的美好:阳台上新开的花,林冰煮咖啡时专注的侧脸,雨后窗玻璃上的水痕。她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画笔抚摸这个世界。
林冰继续录声音日记,但加入了新的元素:她开始录张佳乐画画时的声音——笔触在纸上的沙沙声,调色盘上颜料混合的细微声响,还有偶尔的,张佳乐无意识的哼唱。这些声音碎片被她剪辑成简短的音频,像时光的标本。
等待的第十天,张佳乐梦见了一片海。不是狂暴的海,是平静的,温柔的海。她躺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海水是温暖的,像体温。有光从海底透上来,不是刺眼的光,是柔和的,像月光穿过海水。她在梦里感到一种深沉的安宁,像是回家了,像是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醒来时,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条纹。林冰还在睡,呼吸平稳。张佳乐没有动,只是感受着身体——小腹有轻微的坠胀感,乳房依然胀痛,但和之前促排时的感觉不同。这次的感觉更……内在,更沉着。
她没有分析这些感觉,没有上网搜索症状,只是感受它们,像感受天气的变化,像感受季节的流转。然后她轻轻起床,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
城市在晨光中苏醒。鸟儿在叫,远处有车流的声音,楼下有早起的人在遛狗。普通的一天,但对她而言,这一天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可能正在发生的奇迹。
早餐时,她对林冰说了那个梦。
“海是生命的起源。”林冰说,把涂好果酱的面包递给她,“在很多文化里,海都象征着子宫,象征着孕育。”
“我只是梦见躺在海面上,很平静。”
“平静就好。”林冰微笑,“平静是种子发芽最好的土壤。”
第十四天,验血日。这次她们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完成了一件事的坦然。无论结果如何,她们已经尽力了,已经温柔地对待了过程,已经在这段旅程中成长了。
抽血,等待,拿结果。护士把报告单递给她们时,脸上有微笑。
HCG值:286。
“这个数值很好,”护士说,“说明胚胎成功着床了。恭喜你们,怀孕了。”
张佳乐看着报告单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林冰紧紧握着她的手,握得有些疼,但谁都没有松手。
“怀孕了。”张佳乐重复,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怀孕了。”林冰的声音也有点抖。
走出医院时,阳光正好。六月的阳光已经很热烈,但她们觉得温暖而不灼人。在停车场,她们没有立刻上车,只是站在阳光下,感受这个事实在身体里沉淀。
“像是收到了一份最珍贵的礼物。”张佳乐轻声说。
“像是听见了一直在等待的回音。”林冰说。
她们开车回家,路上买了新鲜的草莓和樱桃——张佳乐忽然想吃的。回到家,年轮迎上来,蹭她们的腿。张佳乐抱起它,把脸埋在它柔软的毛里。
“你要当哥哥了。”她轻声说。
年轮“喵”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又像只是回应她的声音。
那天下午,她们没有做特别的事。张佳乐继续画那幅画了一半的水彩——一瓶插着野花的花瓶。林冰练了一会儿琴,弹的是很老的曲子,旋律简单而温暖。傍晚,她们一起做饭,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米饭蒸得恰到好处。
吃饭时,张佳乐忽然停下筷子。
“怎么了?”林冰问。
“没什么。”张佳乐微笑,“就是觉得,这一切真好。今天的阳光,草莓的甜味,你弹的曲子,米饭的香气,还有……这个小小的、正在生长的生命。一切都刚刚好。”
林冰伸手,握住她的手。餐桌上方,灯光温暖。窗外,夏夜正在降临,第一批星星开始闪烁。
晚饭后,她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城市的夜空看不见太多星,但能看见最亮的几颗。张佳乐靠在林冰肩上,林冰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
“医生说,现在它还很小,像一颗芝麻。”张佳乐说。
“但已经有了心跳。”林冰轻声说,“下周我们就可以去做B超,听心跳。”
“会是什么声音呢?”
“像小马奔跑,像火车经过,像宇宙最初的声音。”林冰闭上眼睛,“也像一首歌,刚刚开始的第一小节。”
她们不再说话,只是依偎着,看着夜空。远处有隐约的蝉鸣,夏天真的来了。而在张佳乐的身体里,一个微小的心跳正在形成,一首新生命的歌正在谱写第一个音符。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这只是开始的开始——一个漫长旅程的第一个里程碑。前面还有孕期的九个月,还有分娩,还有养育,还有无数的挑战和喜悦在等待。但此刻,在这个夏夜里,她们只是感受着这份刚刚确认的、珍贵的存在。
“谢谢你。”张佳乐忽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精子,谢谢你的陪伴,谢谢你是你。”
林冰笑了,笑声在夜风里轻轻飘散:“也谢谢你。谢谢你的卵子,谢谢你的勇气,谢谢你是你。”
她们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直到夜风转凉。回到屋里时,年轮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蜷成一个银灰色的毛球。张佳乐轻轻抚摸它的背,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睡前,张佳乐在日记本上写下最后一篇关于这次治疗周期的记录:
“第二次移植,成功。HCG 286,一个小生命正在生长。此刻的感受:平静的喜悦,深沉的感恩,和对未来的、温柔的期待。这不是结束,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而这一次,我们不再是两个人,是三个人——我,林冰,和这个小小的、正在发芽的生命。我们会好好走下去,一步一步,一天一天。”
林冰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音符,然后在
“欢迎你,小家伙。我们已经等了你很久,也会用余生继续等你——等你来,等你长大,等你成为你自己。而在此之前,请你在妈妈肚子里好好长大,我们会用所有的爱,守护你最初的旅程。”
关灯,躺下。黑暗中,她们的手交握着,放在张佳乐的小腹上。那里依然平坦,但她们知道,有一个生命正在那里扎根,生长,准备在几个月后,来到这个世界,来到她们身边。
窗外,夏夜深深。而在某个温暖的子宫里,一颗小心脏开始了它第一次的跳动,微弱,但坚定,像远方的鼓声,像最初的节拍,像生命之歌的第一个音符,在这个温柔的夜里,悄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