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生命如横越的大海,我们相遇在同一条小船上(2/2)
偏见,毫不掩饰的偏见。
“然后呢?”梅戴微微颔首,接着问道,声音依旧平稳。
“我举手,请求发言。”乔鲁诺继续说,“得到允许后,我站了起来。我说,根据史料,社会流动性和个人成就并非完全由出身预设。”
“文艺复兴时期的许多巨匠也并非都出身贵族;近代科学和工业革命中的关键人物,也有不少来自普通家庭。”
“法律和教育的普及,也正是为了打破这种出身决定论的壁垒。”
“将个人的努力和可能性简单地归因于‘粗鄙的挣扎’,不仅与历史事实不符,也可能低估了人类潜能和制度进步的意义。”
梅戴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当时的画面——清瘦的黑发少年站在教室里,用冷静而清澈的逻辑反驳着老师带着偏见的论调。
这是有理有据的辩驳。
但可想而知,在一个权威不容挑战、尤其是针对他这种“特殊”学生的环境里,乔鲁诺不管是做了什么反馈都会被视作一种挑衅。
“老师很生气。”乔鲁诺平淡地陈述着结果,“他说我歪曲他的本意,不尊重师长。课后让我留下。”
“后来就发生了‘殴打同学’的事件?”梅戴引导着。
少年点了点头,碧绿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留下训话后,我回储物柜取东西。卢卡·博尔盖塞——一个平时就……不太友好的同学,带着两个人堵在那里。他说我听不懂人话,是‘没教养的杂种’,最好识相点滚出学校。”
“我叫他让开。他推了我一把,然后扑过来。我们扭打在一起,但很快,他自己猛地向后撞在了打开的储物柜金属门上,撞得很响,额头流血了。”
乔鲁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瞬间。
“他倒在地上,大喊是我故意推他撞的。跟他一起的两个人立刻附和。当时走廊里还有其他几个同学,但他们也什么都没说。”
“那个卢卡·博尔盖塞,有什么背景吗?”梅戴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乔鲁诺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他……据说他表哥,和本地的‘卡莫拉’有些关系,在学校里没人敢惹他。他经常炫耀这个。”他说得嘴巴有些干,但还是继续讲着,“事后,帕维奇老师很快来了,卢卡和他朋友一口咬定是我先动手,并且故意伤害。老师叫来了另外几个当时在附近的学生……他们都说是我的错。处分很快就下来了。”
他说完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碧绿的眼睛重新看向梅戴,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是在平静地等待着梅戴的评判。
这些言辞很通顺,就好像乔鲁诺已经说了无数次,只可惜没人肯停下脚步听他说话。
梅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高脚杯光滑的杯座。
冰冷的怒火在他的胸腔里燃烧。
欺凌、诬陷、利用黑帮背景施压、教师偏袒、集体沉默……这一切构成了一张针对这个少年的、令人作呕的网。
乔鲁诺的冷静陈述反而让这其中的恶意显得更加赤裸和残酷。
“你当时反驳老师的话,说得很好。”梅戴首先肯定道,他的手指无意识划过了水晶的杯梗,“逻辑清晰,有理有据。那不是顶撞,是正当的辩论。”他直视着乔鲁诺的眼睛,“至于卢卡·博尔盖塞……他的行为是典型的欺凌和诬陷。”
梅戴微微加重了语气:“在整个过程中,你除了必要的自卫,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乔鲁诺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交握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梅戴直接的肯定和对他行为的定义让他有些无措,但那双眼眸深处的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这件事的后续,我会插手处理。”梅戴继续说道,“圣米迦勒中学必须对此有一个公正的交代。至于那个卢卡,以及他所谓的‘背景’……” 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那不是你需要担心的问题了,乔鲁诺。”
“从今以后,没有人能够再用这种方式伤害你了。”
他没有详细说明会怎么做。乔鲁诺看着梅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谈话气氛稍微缓和,梅戴考虑是否要提出转学或其他后续安排时,他的眼角余光留意到餐厅入口处又进来了四位客人。
侍者将他们引到了距离梅戴这桌大约五六米外、同样位于一楼但更靠近中央区域的一张四人桌。
那四人穿着打扮各异,气质与周围环境有些微妙的格格不入。
梅戴的警觉性让他没有直接转头打量。
四个人中,有一个穿着皮夹克和网状衬衫的男人最先有些不耐烦似的,在和同伴们刚落座后不久,便低声说了句什么,站起身,然后径直朝着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只剩下三人留在了座位上。
一个年纪稍长,留着金色短发,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他旁边是个身材高大壮硕、但神态间有些怯生生的青年,正低着头摆弄着面前的餐巾。第三个有着单边、和一双仿佛对什么都兴致盎然又空洞异常的眼睛的年轻男人,他的坐姿很随意,目光已经漫无目的地开始在餐厅内游移,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似乎与梅戴尚未完全收回的余光有了一刹那的接触。
这四个人给他的感觉不对劲。
梅戴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乔鲁诺身上。少年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了梅戴那一瞬间的分神,碧绿的眼眸看向他,带着疑问。
“没什么。”梅戴微笑道,放下咖啡杯,“只是觉得,我们也吃得差不多了。想出去走走吗?顺便消消食。”
乔鲁诺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早已空了的布丁碟子,点了点头。
梅戴抬手示意侍者结账。
等待账单和付款的时候,他的感官保持高度警觉,用极其自然的姿态,再次看似随意地环顾了一下餐厅。一楼的客人除了他们和那新来的三人桌,还有另外两三桌零散的客人,都在低声交谈或用餐,一切如常。
付完款,梅戴拿起自己的外套示意乔鲁诺可以走了。
但在起身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正在收拾桌面的侍者,用不高不低的音量问道:“抱歉,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侍者礼貌地指向一个方向:“一楼走廊尽头左转就有,先生。二楼楼梯口旁边也有。”
“好的,谢谢。”梅戴点了点头,倒是非常自然地领着乔鲁诺朝着餐厅正门的方向走去,这倒是显得刚才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的。
踏出“LApprodo”温暖的室内,夜晚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复杂气息。梅戴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看,只是脚步平稳地带着乔鲁诺朝着与来时相反、更显热闹的街道方向走去。
但在迈出几步,即将转弯离开餐厅灯光范围时,他不经意地回了一下头,目光快速掠过餐厅那扇明亮的橱窗,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三人桌的一角——三杯咖啡,一杯牛奶,原封未动地摆在桌上,而桌边那三个男人的身影,在灯下形成一种沉默而醒目的存在。
梅戴的目光在那杯显然是为那个高大壮硕但神态怯懦的青年准备的牛奶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挑了挑眉。
乔鲁诺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梅戴这细微的、与平时不同的状态。
他安静地跟在梅戴身侧,在梅戴收回目光转向他时,他碧绿的眼睛正微微抬起、带着探究地看着梅戴。
梅戴对上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那丝警惕和审视消失无踪,浮现出无奈的笑意。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揉了揉乔鲁诺柔软的黑发。
“没什么,”梅戴的声音在夜色氤氲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温和,“只是觉得,刚才那地方……我们可能不适合再待下去了。”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但乔鲁诺从他的眼神和语气中读懂了一种无需言明的谨慎和保护。
少年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怀里装着书的纸袋抱得更紧了些,脚步加快,与梅戴并肩,一同融入了那不勒斯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们身后,“LApprodo”的灯光依旧温暖,而那扇明亮的橱窗内,靠窗的三人桌上,牛奶杯旁的青年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端起了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