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川尻早人的一天(三)(1/2)
“……所以,那只甲虫可能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早人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在说,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裘德一起把那本厚重的图鉴合上,又是怎么离开书房、回到客厅的。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梅戴身上,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客厅里,大人们的谈话似乎已经告一段落。
川尻浩作正端起茶杯啜饮最后一点微温的茶水,忍还在微笑着听梅戴说着什么关于附近面包店店面上新的新品。
气氛平和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但早人只觉得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他捏紧汗湿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既然梅戴也在调查这个东西,那他必须告诉梅戴,必须马上!
“德拉梅尔先生,”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更突兀地插入大人的对话,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我想起那只甲虫还有一个特别的特征,画在图鉴上可能看不清楚……能单独和您说一下吗?”
不过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个借口比之前的还要拙劣。
爸爸妈妈和裘德都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不同程度的疑惑。
梅戴微微侧过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地落在早人紧绷的小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早人过于用力的站姿、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底深藏的惊惶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那张脸上温和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当然可以,早人。” 他颔首,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动作依旧从容,“是关于哪方面的特征呢?我们去那边说。” 他示意了一下客厅连接着一个小阳光房的玻璃推拉门方向,那里确实更僻静一些。
早人几乎是立刻跟了上去,甚至没顾得上和父母说一声。他能感觉到身后裘德审视的目光以及父母可能投来的不解视线,但现在的他已经顾不上了。
玻璃门轻轻滑开又合拢,将客厅的大部分声音隔绝在外。阳光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洒下暖黄的光晕,照亮了阳光房里的几盆茂盛的绿植和两张舒适的藤椅。夜晚的凉意透过玻璃渗入些许。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早人转过身,面对着梅戴,对方还很贴心地蹲下身,与他平视。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早人能看清梅戴脸上细微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清爽又温暖的气息。
但愿这气息此刻能安抚他狂跳的心脏。
早人张了张嘴,那些在脑海里翻滚了一晚上的话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
“德拉梅尔先生,我……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我感到很抱歉。”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但这次我来您家是因为我偷听到了隔壁,3-22号住户和另一个人的争吵!他们说了很可怕的事情!”
早人皱着眉,仔细想着之前听到的词汇,然后一股脑地和梅戴说了出来:“处理掉看守、死人女朋友、追捕……还有‘杀手皇后’——”他越说越快,那些让他恐惧的词汇倾泻而出,“对,他说雷蒙只想利用‘杀手皇后’,就像把东西变成灰一样什么的!”
“我只知道那个人的声音很凶,他说他厌倦了躲藏,厌倦了海鲜烩面……雷蒙说要带他去意大利但他不肯,所以他们吵得很厉害……我不小心被发现了,就赶紧跑回家了。”他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因为恐惧和急切而断断续续,逻辑也有些混乱,但关键的点都说了出来。
早人紧紧盯着梅戴的脸,希望能看到理解、重视,以及解决问题的办法。
梅戴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专注逐渐变得凝重。
在早人提到“杀手皇后”这个词的刹那,深蓝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唇也随即抿得很紧,声音低沉而清晰:“早人,慢慢说,别怕。你做得很好,告诉我这些非常重要。关于那个‘杀手皇后’,他们还说了什——”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就在早人因为他的安抚而稍微松懈、准备继续描述更多细节的瞬间,梅戴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深蓝色眼眸猛地锁定在早人额前的一缕头发上。
他的表情在十分之一秒内从凝重变成了极度的惊愕和警惕,那是一种早人从未在梅戴脸上见过的、近乎尖锐的危机感。
“[圣杯]——!”
梅戴几乎是低喝出声,同时右手闪电般抬起,五指虚张,朝着早人头发的那一缕方向凌空一抓。
早人完全懵了。
他什么都没看见,只感觉到梅戴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而且目标似乎是自己的头发?
紧接着,一种极其微妙、难以形容的感觉从头顶传来——仿佛有几根冰冷、光滑又带着一丝弹性的细丝,极其轻柔又迅捷地拂过、缠绕住了他额前的发丝。
不过那触感转瞬即逝,若有若无,像是一滴冰冷的水珠滴落,又像是最细微的静电吸附。
是错觉吗?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就看见梅戴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的惊愕瞬间被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洞察了某种残酷真相的震骇所取代,然后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某种近乎绝望的明悟和来不及的惊诧。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早人,别——!”
梅戴只来得及吐出半句惊呼,那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种决绝的保护欲。他甚至没有试图躲避或防御自身,而是猛地伸出手,想要将他用力拉进自己怀里,用身体去阻挡那即将到来的、无形的毁灭。
在早人呆愣的视线中,只看到梅戴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倒映着自己惊恐的脸。
没有巨响,没有火光,没有气浪。
什么都没有。
就在梅戴的手臂即将环住早人肩膀的前一刹那,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的“无”降临了。
早人眼睁睁看着梅戴·德拉梅尔——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给他安全感、刚刚还在认真听他说话的人——就在他面前,在不到半臂的距离内,像阳光下骤然破裂消散的肥皂泡,毫无征兆地、彻底地……消失了。
就像用最高级的橡皮擦,将一幅素描画上最核心的人物,轻轻而彻底地擦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衣服、皮肤、骨骼、那双向他伸来的手臂、那双盛满震惊与急切保护欲的深蓝色眼睛……一切都在瞬间归于绝对的空白。
甚至连他原本站立地方的空气都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只有早人鼻尖前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梅戴的气息,但也正迅速被夜晚微凉的空气稀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然后——
“啊————————!!!!!”
一声极度惊恐、扭曲、冲破喉咙极限的尖叫从早人口中爆发出来,尖锐得几乎要撕破他自己的声带和阳光房的玻璃。
极致的恐惧像冰水灌顶,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又在下一秒点燃了每一条神经,让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就在这破音的尖叫冲出喉咙、下半句还哽在胸腔的刹那——
一股无法抗拒的、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巨大力量猛地攫住了他。
那是更本质的、作用于他整个存在世界轨迹上的扭曲感。
就像有人抓住了一段录像带,疯狂地将其倒回。
天旋地转,视野被拉长、扭曲成了无数色块和线条的洪流,耳畔是尖锐到失真的嗡鸣和仿佛时间本身被撕裂的怪响。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身体、甚至尖叫的声波都被一股蛮横无理的力量强行向后拽去,朝着某个黑暗的、没有尽头的深渊坠落……
“嗬——!”
早人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上半身如同弹簧般从蜷缩的状态弹起,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身后冰冷坚硬的物体上,发出结结实实的“咚”一声闷响。
剧痛从后脑传来,但更强烈的是猛然涌入肺部的冰凉空气,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炸开的钝痛。
疼痛让早人彻底清醒,同时也打断了那下半句还卡在喉咙里的尖叫。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
太阳穴还在突突地狂跳,心脏也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单薄衣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嗬嗬的杂音,眼前金星乱冒、视线模糊一片。
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德拉梅尔先生……先生他……
极致的恐慌依旧攥紧着早人的心脏,但身体感受到的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鼻腔里充斥的灰尘、铁锈和陈旧纸张混合的陌生气息,将他混乱的意识强行拉回现实。
他颤抖着瞪大眼睛,努力聚焦视线。
没有温暖的灯光,没有舒适的藤椅,没有绿植,没有德拉梅尔先生。
眼前是斑驳脱落的暗绿色油漆木板,缝隙里塞着枯黄的落叶和蛛网。身下是粗糙的水泥地,硌得他生疼。光线极其昏暗,只有远处街灯透过破损的木板缝隙投进来几道惨淡的、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柱,勉强勾勒出狭小空间里杂物的轮廓。
这里……是那个废弃的报亭。
他正蜷缩在他惯常用来观察隔壁的那个废弃报亭藏身点的阴影里。
早人浑身发抖,牙齿咯咯打颤,他几乎是机械地、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电子手表冰冷的屏幕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光。
显示的时间是:19:00。
晚上七点整。
距离他看到雷蒙回家,距离他偷听到那场可怕的争吵,距离他惊慌失措地跑回家、说服父母、前往梅戴的家里……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而且雷蒙现在也确实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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