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青灯映卷,府试前夜砚生香(1/1)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低荣国府的飞檐。贾宝玉坐在怡红院的书房里,案头的油灯已经燃了两个时辰,灯芯爆出的火星溅在《春秋》的注疏上,烫出个针尖大的小洞。他浑然不觉,指尖捏着的狼毫笔悬在半空,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乌云——这已是今晚第三张被污的纸了。
“公子,喝口茶吧。”袭人端着茶盏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案上堆叠的书册几乎挡住了他的脸,最上面的《府试策论精选》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里面夹着的小纸条上,是林黛玉昨夜送来的批注:“‘重农抑商’一节过于刚直,可加‘农商相济’的缓冲,毕竟考官多是老派人物。”
宝玉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惊觉手竟有些发僵。他仰头饮尽,茶水滑过喉咙时,带着淡淡的药香——是黛玉特意让人加的麦冬,说“熬夜伤肺,润一润好”。
“袭人,把那摞《明会典》递给我。”他朝墙角努了努嘴,那里堆着近百卷书册,是贾政托人从国子监借来的,说是“府试策论多考本朝制度,这些比《资治通鉴》更合用”。
袭人搬书时,不小心碰掉了最底下的一本,哗啦啦掉出些散页,上面是宝玉自己画的“科举时间轴”:院试考期、考官籍贯、历年考题类型,用不同颜色的墨笔标记得清清楚楚。其中“府试”二字被红笔圈了三道,旁边写着“三月初九,应天府贡院”。
“公子这记性,倒比账房先生还细。”袭人捡着散页笑道,“前儿林姑娘来,见了这轴子,还说‘比我父亲当年的备考笔记都周全’呢。”
宝玉的心轻轻跳了一下。他想起黛玉说这话时的模样,鬓边别着朵新摘的白梅,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她父亲林如海是前科探花,留下的备考笔记被宝玉翻得卷了边,里面“府试策论需‘实’字当头,少谈空理”的批注,此刻正贴在他的砚台边。
窗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宝玉揉了揉酸胀的眼眶,视线落在案头那方端砚上——这是柳砚送的见面礼,砚底刻着“砚田无税”四个字。柳砚去年府试中了第六名,特意从老家赶来,坐在这书房里跟他讲了半宿应试诀窍:“考场上别喝太多水,号舍里的恭桶臭得能熏晕人;写策论时先列提纲,哪怕最后写不完,提纲工整也能得几分……”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最上层的木盒,里面装着贾母给的平安符、王夫人塞的金锞子,还有黛玉绣的笔袋——月白色的缎面上,用银线绣着枝翠竹,竹节处特意绣得笔挺,她说“愿你笔下有风骨,心中有丘壑”。
重新坐下时,油灯的光晕忽然晃了晃,宝玉低头看见衣襟上沾了片梅花瓣,想来是下午去潇湘馆时,黛玉窗外的梅树落下来的。他小心地将花瓣夹进《明会典》的夹页里,那里已经夹着三片不同时节的花瓣了:初春的桃花、盛夏的荷瓣、深秋的菊蕊,都是他和黛玉一起捡的。
“该写策论了。”宝玉深吸一口气,铺开新的宣纸。按照柳砚教的法子,先在草稿上列提纲:府试策论常考“吏治”“农桑”“漕运”,今晚练的是“漕运利弊”,这正是林如海笔记里详写过的内容。
笔尖落在纸上,墨色沉稳:“漕运者,国之血脉也。然今之漕运,三弊存焉:其一,官吏盘剥,层层加码,粮船未出港,已亏三成;其二,河道淤塞,舟楫难行,北上粮船常误农时;其三,水匪劫掠,官军推诿,商户苦不堪言……”
写到“官吏盘剥”时,他忽然想起跟着贾政去通州查粮库的情景:管事们笑脸相迎,账册做得滴水不漏,可掀开粮囤的夹层,底下竟是掺了沙土的陈米。那时黛玉在一旁轻声说:“这些人精于算计,却算不透‘民脂耗尽,国本必虚’的道理。”
于是他在“对策”里添上:“欲除盘剥之弊,当设‘漕运监察司’,由皇帝直接委派御史巡查,账册需‘一式三份’,户部、漕运司、监察司各存一份,交叉核对,不容造假。”
写到这里,油灯忽然“噼啪”响了一声,灯芯结了灯花。宝玉挑开灯花,看见火光里映出自己的影子,竟有些陌生——从前那个对着胭脂水粉发呆的宝玉,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深夜的书房里,一笔一划琢磨“漕运改革”。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敲了四下。他伸了个懒腰,腰酸得像要断了,却忽然想起柳砚说的“府试前总得熬几个通宵,不然考场上撑不住”,便又拿起笔,在提纲旁添了行小字:“明日卯时起,练写小楷,考官最厌字迹潦草。”
案头的砚台里,墨汁还在缓缓晕开,映着油灯的光,像片小小的夜空。宝玉望着那片光,忽然觉得,这府试不只是一场考试,更像座桥——桥的这头,是荣国府的锦衣玉食;桥的那头,是他能站在黛玉身边,说一句“我能护你”的底气。
他将写了一半的策论仔细折好,放进黛玉送的笔袋里,又给油灯添了些油。窗外的月光爬上窗棂,照在那摞《明会典》上,书页间的梅花瓣轻轻颤动,像在替他数着离三月初九还有多少个时辰。
“快了。”宝玉对着月光轻声说,仿佛在跟远方的某个人约定,“再等等,很快就能告诉你,我没偷懒。”
书房里的灯,就这样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