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执刀的手,得先学会捂热(2/2)
惊蛰将丝线缠在指尖,脑中那张巨大的拼图终于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块。
她起身,将那根断裂的枯枝扔进火盆,转身朝着皇城方向的太医院潜行而去。
既然涉及金针封穴,太医院的废档库里,一定留有痕迹。
此时已是寅时,太医院最为松懈。
惊蛰像一只无声的狸猫,翻过高墙,避开巡逻的禁卫,熟门熟路地摸进了存放旧档的库房。
灰尘在从窗缝透进来的月光中飞舞。
她不需要翻找所有的卷宗,直奔“永昌三年”的那一排架子。
那一年的档册明显比往年要薄,似乎被人刻意清理过。
惊蛰抽出那本《针灸图经》,手指在书脊处轻轻一捏——果然,封皮的夹层里有异样。
撕开封皮,一张泛黄的诊疗单飘落下来。
上面没有患者姓名,只在角落里画了一朵在此刻看来无比刺眼的七瓣莲。
“永昌三年冬,幼女珝娘咳血不止,脉象虚浮,恐有夭亡之相。奉密令,施‘截脉针’封喉三日,取童女一人,生辰八字相合者,代受阴煞,以命换命。”
落款处被墨迹涂抹,但那独特的“截脉针”手法记载,与乱葬岗哑婢后颈的针孔如出一辙。
惊蛰的手指微微颤抖。
珝娘,是武曌的乳名。
当年武曌尚在潜邸,曾有一场大病险些丧命。
史书载那是“天佑凤体”,如今看来,哪有什么天佑,分明是“人祸”。
崔琰的妹妹,那个所谓的“替身”,根本不是被动牺牲,而是崔家为了攀附当时正如日中天的武氏一族,主动献祭的投名状!
所谓冤案,不过是两家合谋的一场邪术交易。
如今武曌登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斩断这段见不得光的过往。
崔琰不死,这段黑历史就永远是悬在女帝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裴炎,早就捏住了这个死穴,等着看这场好戏。
“呵。”
惊蛰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将那页诊疗单叠好,放入怀中贴身处。
不需要账册了。
相比于贪腐受贿,这个秘密,才是真正能要了崔琰命的刀。
寅时三刻,玄武门外。
晨雾浓重,宫墙巍峨得像是一座压在人心头的山。
惊蛰孤身一人,立于紧闭的宫门前。
守门的羽林卫校尉认得她,却不敢放行,横枪喝道:“惊蛰大人,无诏不得入宫!还请速速退去,否则格杀勿论!”
惊蛰没有退,也没有动手。
她只是从怀中掏出那截在裴府找到的指骨,高高举起。
“臣惊蛰,代陛下向兵部侍郎崔琰讨债!”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门洞里回荡,清冷,决绝,“不凭圣旨,不靠诏狱,只凭他亲妹骸骨上刻的‘珝娘安息’四字!”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那校尉脸色骤变,刚要下令拿下,身后那两扇沉重无比的宫门,竟然发出“轧轧”的声响,缓缓向两侧开启。
晨光破晓,第一缕金红色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丹墀之上。
武曌负手立于高阶尽头,晨风吹动她宽大的帝王冕服,猎猎作响。
她那个单薄的身影,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孤寂,又无比强大。
她的手腕上,那根原本被扔在案角的褪色红绳,此刻正红得刺眼。
惊蛰抬头,隔着千级台阶,与那双俯瞰众生的凤眸对视。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
武曌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百丈距离,落在惊蛰耳边:
“好。”
只有一个字。
紧接着,女帝的声音变得慵懒而危险:“从今日起,察弊司归你执掌。这把刀,朕交给你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惊蛰冻得发青的指尖上。
“记住,执刀的手,得先学会捂热。手若是凉了,刀握不稳,是会伤着自己的。”
远处钟鼓楼传来新日的第一声鸣响,浑厚悠长,震散了漫天晨雾。
惊蛰低下头,看着自己呼出的那团白气。
那一刻,她感觉到一股久违的暖意,顺着贴在胸口的那页诊疗单,一点点渗进了冰冷的血液里。
手不再颤抖。
因为她终于明白,这世间最大的权柄,不是杀人的刀,而是握住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成为那只不可被替代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