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没什么过不去的(2/2)
爷俩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手洗脸。
水流冲刷着皮肤,带走灰尘和汗水,也带走了那股挥之不去的鸡屎味。
李斌把头伸到水龙头下,任由冰凉的井水浇在自己滚烫的头皮上,那感觉,爽!
“现在说说,是学习累,还是干活累?”
父亲的声音冷不丁地在旁边响起。
李斌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搓洗着自己的头发,好像要把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一起洗掉。
那些沾在头发上的可不只是灰尘,还有鸡屎的粉末。
“恐怕还是读书轻松些吧。”见儿子不说话,李建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最后的结论。
他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你呀,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不然,将来就要干这些活。”
他又补了一句,“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按按鼠标,那可比顶着大太阳铲鸡屎轻松多了啊。”
“轰!”
李斌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炸开,委屈、心酸、不被理解的愤怒,瞬间涌上了鼻腔。
干活是累,是又脏又累,他承认。
可学习就不辛苦了吗?
为什么在所有大人的眼里,学习就成了一种享受,一种特权?
他想大声地反驳:你自己小时候也没好好读书,凭什么用你现在的标准来要求我?你以前是苦,风里雨里,可我现在就容易吗?我的苦,你看得见吗?
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用。这不是父亲想教给他的道理,说出来只会引发一场毫无意义的争吵,让彼此都更加难堪。
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扛。
有些苦,注定只能一个人咽下去。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头上的水珠,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第九章 冰镇汽水也压不住的苦
午饭的餐桌上,死气沉沉。
李斌感觉自己像个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四肢百骸都叫嚣着酸痛。他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味同嚼蜡。
奶奶徐英莲心疼地看着他,不住地往他碗里夹菜:“斌斌,多吃点肉,下午才有力气。”
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咽。
李建国吃得很快,喉结滚动,三两下就清空了碗里的饭。他放下碗,看着李斌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眉头又皱了起来,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连个午休都没有,李建国一句“走了”,李斌就得认命地跟上。
下午的太阳更是毒辣,鸡舍里像个密不透风的桑拿房,那股子味道经过高温发酵,变得更加醇厚,更加上头。
下午的活是清理水槽和捡鸡蛋,还有再喂一次鸡,这一次没有磨蹭很快喂完,开始下一项。
水槽里积了一层滑腻腻的绿色黏液,散发着一股腥臭。李斌拿着刷子,一遍遍地刷洗,污水溅在身上,他已经麻木了。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不想王浩他们在哪儿疯,也不想跟父亲争辩读书和干活哪个更累。
他的大脑仿佛进入了省电模式,只保留了最基本的功能——执行指令。
刷,下一个。
刷,再下一个。
汗水模糊了视线,他就用脏兮兮的胳膊抹一把,脸上立刻就多了一道黑色的印记。
李建国在另一头捡鸡蛋,动作麻利。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儿子,看着那个在热气里摇摇欲坠的瘦削身影,眼神复杂。
突然,李斌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手里的刷子“哐当”一声掉进了水槽里,溅起的水花更高了。
他晃了晃,站稳身子,脸色有些发白。
李建国快步走了过来,李斌以为新一轮的训斥又要开始了,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然而,李建国只是默默地从水槽里捞出刷子,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沉声道:“去那边阴凉地坐会儿。”
说完,他便拿起刷子,一声不吭地刷起了剩下的水槽。
李斌愣住了,看着父亲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比一顿臭骂更让他不知所措。
终于熬到太阳偏西,鸡舍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行了,今天就到这。”李建国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五块钱,塞到李斌手里:“这是你的工钱,自己去冰箱里拿瓶汽水喝,解解暑。”
李斌捏着那张温热的钞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嗝——”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一丝暑气,却压不住心底翻涌起来的那股子苦味。
“没什么过不去的。”李斌碎碎念着,可心中的苦却作不了假。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看起来孤独又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