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可怜的“天使”(2/2)
李望一直听着,从未主动打听,但也从未漏过任何一丝相关的信息。他知道“锈锤”依旧开着,生意似乎还不错,没听说有什么麻烦找上门。这让他心底某个一直紧绷着的角落,微微松弛了一些。
今天,不知怎的,他突然很想……去看看。
不是像以前那样远远地、偷偷地驻足窥视。而是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或许是对优秀匠人心存好奇的兽人一样,走近一些,看一看那高大的烟囱里是否还在冒着代表生机的浓烟,听一听那富有节奏的锻打声是否依旧铿锵有力。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并不强烈,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平静的冲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半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粗布衣裤,又摸了摸怀里那沉甸甸的、一共攒下了几十个的铜币。这些铜币,是他用这双修补了无数破罐烂瓦的手,一点一点挣来的。
去看看吧。就当是……对自己这半年“好好活着”的一种……确认。
他不再犹豫,拉低了头上那顶用来遮挡灰尘的破旧兜帽,迈开脚步,融入了傍晚时分逐渐增多的人流,朝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越靠近“锈锤”所在的区域,空气中的煤烟味和金属灼热的气息便愈发浓郁。街道两旁的建筑也逐渐从杂乱低矮变得规整高大起来,虽然依旧带着黑岩城特有的粗犷和冷硬。
他能听到那熟悉的、富有节奏的“叮当”声了,如同这座城市强劲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稳定而有力。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那座由黑色岩石垒砌、门口悬挂着一柄巨大锈锤标志的熟悉建筑,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
“锈锤”工匠坊门前比半年前似乎更热闹了些。几个穿着皮质围裙、满身煤灰的学徒正忙着将新锻打好的武器胚子浸入冷却池,激起大片白色的水汽。另一些学徒则在门口的空地上整理着堆积如山的金属锭和矿石,吆喝声、锻打声、淬火声交织成一曲充满力量感的喧嚣乐章。
李望站在街对面一个卖烤虫饼的摊位旁,借着人群的掩护,目光穿过蒸腾的水汽和忙碌的身影,落在了那个站在作坊门口的身影上。
红胡子的矮人坊主,依旧是那副样子。浓密如同火焰般的胡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身上那件厚重的、沾满灼痕和油污的皮质围裙仿佛从未更换过。他正微微蹙着眉,检查着一个学徒递过来的、刚刚完成淬火工序的剑胚,手指在剑身上缓缓划过,感受着那细微的纹理和韧性。
半年时光,似乎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更苍老,也没有更年轻,就像一块被时光长河冲刷了千万年却岿然不动的黑色礁石。
李望静静地望着。他听到旁边两个似乎是常客的狼兽人在低声交谈。
“老矮人这手艺,真是没得说!我爹年轻时用的斧头就是他打的,现在传到我手里,还锋利着呢!”
“谁说不是?我听说他在这黑岩城扎根都有好几十年了,模样就没怎么变过!你说他到底什么来头?”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普通矮人。黑岩城水深着呢,有些老家伙,看着不起眼,指不定背后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少打听,多买东西,准没错。”
几十年……模样未变……
李望的目光微动。这确实不寻常。即便是以长寿着称的龙族或是某些高阶兽人,岁月也总会在他们身上留下些许印记。但这矮人,仿佛被凝固在了某个特定的时间点。
就在这时,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久违的、却不再那么咄咄逼人的调侃语气。
“哟,终于舍得来看看你的‘恩人’了?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这矮子越发深不可测了?”
李望没有像往常那样无视,也没有激烈反驳,只是在心底淡淡地回应:“他看起来过得不错。”
虚无之影似乎被他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
“何止是不错。几十年容貌不变,在这混乱之地安然立足,手艺还如此精湛……嘿嘿,我虽然号称知晓很多,但这矮子的根脚,我还真摸不太清。不过可以肯定,他绝对不是什么简单角色。说不定,也是某个被放逐的、或者隐藏身份的‘老怪物’。”
恶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对于未知的审慎,甚至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忌惮。
“与我无关。”李望在心底平静地说道。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矮人坊主身上,看着他用一种简洁有力的手势向学徒指出剑胚上某个需要改进的细微之处,看着那学徒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的模样。
是的,与他无关。
这矮人是谁,来自哪里,为何几十年容貌不变,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他最绝望、最狼狈的时候,这个矮人两次将一袋铜币扔到了他面前,给了他一份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重要的是,这半年来,他从偶尔听到的零碎消息里知道,“锈锤”工匠坊一直平平安安,没有因为他这个“灾星”曾经的靠近而惹上任何麻烦。
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知道这矮人的秘密,也不想去探究。这份沉默的、固执的善意,他收下了,并且用远离和不再打扰,作为他所能给出的、最笨拙的回报。
矮人坊主似乎结束了指导,他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街道。他的视线掠过熙攘的人群,似乎在不经意间,与街对面那个戴着破旧兜帽、身形佝偻的老兽人对视了一瞬。
那目光依旧锐利,如同能穿透表象,直抵本质。
李望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像受惊的兔子般躲藏。他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感谢的意味,迎着那道目光,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拉低了兜帽,转过身,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身后涌动的人潮,朝着他来时的、那个位于城市最底层的修补摊方向走去。
矮人坊主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浓密的红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转身重新投入了作坊的喧嚣之中。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响起,带着点悻悻然:
“就这么走了?我还以为你至少会上去打个招呼,道个谢,或者……再讨一袋钱?”
李望走在回程的路上,傍晚的风吹动他额前灰白的发丝。他听着恶魔那带着点无聊挑唆的话语,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不了。”他在心底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这样就好。”
街对面那个佝偻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悄无声息地湮没在黑岩城傍晚涌动的人潮里,再无痕迹。红胡子的矮人坊主却依旧站在原地,粗壮的手臂依旧抱在胸前,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依旧停留在那身影消失的街角,带着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沉静。
“师傅,您在看什么呢?”一个略显青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说话的是个年轻的狼兽人学徒,他刚将一批处理好的矿料搬进作坊,额头上还带着汗珠,毛茸茸的耳朵因为好奇而微微转动着。他顺着师傅的目光望向街对面,只看到来来往往、形色各异的陌生面孔。“是个熟人吗?”
矮人坊主缓缓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浓密的红胡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一个陌生人罢了。不起眼,也不需要过多关注。”
年轻的狼兽人学徒眨了眨他那双充满活力的琥珀色眼睛,显然不太相信。他跟了师傅也有两三年了,深知这位矮人师傅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缜密,眼神毒辣,绝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不起眼”的陌生人投去如此……专注的凝视。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倒像是一种……洞悉了什么之后的复杂情绪。
“得了吧师傅,”狼兽人学徒咧嘴笑了笑,露出尖利的犬齿,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率,“您可不会对一个真正的陌生人看那么久。那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我看他老得都快走不动路了,穿得也破破烂烂的。”
矮人坊主沉默了片刻。作坊里传来的锻打声、学徒们的吆喝声、冷却池的水汽氤氲声,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却稳定得能握住雷霆般锻造锤的大手,又抬眼望向那早已空无一人的街角,仿佛还能看到那个苍老、孤独、却又带着一种奇异平静的背影。
他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太轻,瞬间就被周围的嘈杂吞没,但站在他身边的狼兽人学徒却清晰地捕捉到了。
“一个……”矮人坊主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像是在陈述一个遥远而悲伤的故事,“一个渴望幸福,却被世界抛弃了的天使。”
狼兽人学徒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耳朵困惑地抖了抖。天使?这个词与黑岩城的粗粝和混乱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矮人没有理会徒弟的错愕,继续用那平缓而沉重的语调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无形的砧板上:
“它的羽翼被折断了,再也无法飞翔,只能在地上拖着残破的身躯,仰望那片再也回不去的天空。”
“他的眼睛被抠了,看不见色彩,看不见希望,只能在一片灰暗中,摸索着前行。”
“他的耳朵也被缠住了,听不见歌声,听不见呼唤,只能听到……无尽的噪音和来自深渊的低语。”
狼兽人学徒张大了嘴巴,喉咙有些发干。师傅这描述……太过具体,也太过……残忍。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那个佝偻老兽人的模样——灰白的毛发,布满皱纹的脸,空洞的眼神,蹒跚的步伐……难道……
“师傅……您是说……刚才那个老……老人家?”狼兽人学徒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他……他该有多可怜啊……”
矮人坊主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双仿佛能洞穿金石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对命运无常的了然。
“是啊……”他最终只是重复了徒弟的话,声音低沉而肯定,“很可怜。”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重新走向那火光熊熊、叮当作响的作坊深处,将那街角的空旷和徒弟满腹的疑问,都留在了身后。仿佛刚才那番关于“折翼天使”的沉重描述,只是随口谈起的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的轶事。
年轻的狼兽人学徒站在原地,看着师傅消失在高大作坊门内的背影,又忍不住扭头望向那个早已空无一人的街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个可怜“天使”的形象和师傅那番令人心悸的话语从脑子里驱散,重新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劳作中去。但那个佝偻、苍老、仿佛承载了无尽苦难的背影,却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