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糟糕的剧本(2/2)
“现在看来……你虽然变得面目全非,力量也走上了歧途,但至少,在最后关头,你选择站在了我这一边,哪怕明知是死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洞口那些沉默的裂鳞卫。
“这些,也并非全是玄鳞王的人。其中一部分,是我父亲……玄鳞大公麾下的隐秘力量。”
凯的话语如同冰锥,一字一句凿进李望的脑海。演戏?试探立场?玄鳞大公的隐秘力量?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他为了找到凯,支付了十年寿命,像个乞丐一样在黑岩城挣扎,像个疯子一样与裂鳞卫搏命……结果这一切,竟然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一场为了测试他忠诚度的……考核?
那他付出的代价算什么?影哥的死又算什么?!一股混杂着被愚弄的愤怒、信仰崩塌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荒谬感,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翻涌,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冲击摧毁理智时,那个冰冷而戏谑的声音,如同等待已久的毒蛇,带着无比的满足和恶意,再次在他意识的废墟上响起。
“听听,多么动听的解释。”虚无之影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低语,却带着淬毒的锋芒,“一场戏……呵呵呵……你为了他,世界崩塌得不成样子,失去了那个收留你的老鞋匠,又失去了那个愿意为你挡刀的黑豹。你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像个怪物一样苟延残喘……结果呢?这位高贵的龙兽人大人,可曾有一刻真正把你当‘人’看过?”
李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
“他从一开始就在骗你,小可怜。”恶魔的声音充满了同情,但那同情比任何嘲讽都更令人刺痛,“还记得吗?在锈水镇那个漏雨的窝棚里,他告诉你,他只是不想当联姻的棋子。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啊!可现在呢?联姻?恐怕不止吧?玄鳞大公的隐秘力量都牵扯进来了,这潭水,可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脏得多!”
凯看着李望骤然变得惨白的脸色和那双空洞眼眸中翻腾的剧烈情绪,眉头微蹙,似乎想开口解释什么:“李望,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样,我……”
但李望已经听不进去了。恶魔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催化剂,将他心中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怀疑、所有被强行压下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引爆!
“想想影吧……”虚无之影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那个傻大个,直到最后一刻,还让你‘保护好自己’,‘活下去’。他希望你好好活着!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你是在为自己活吗?不!你是在为了这个一次又一次欺骗你、利用你的龙兽人活!你把他临终的嘱托当成了什么?!你这个……负心汉!”
负心汉!
这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李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影哥挡在他身前,被利爪穿透胸膛的画面无比清晰地浮现,那句微弱却坚定的“活下去”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无尽的愧疚和自我厌恶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是啊,他辜负了影哥!他不仅没能保护好自己,还为了一个可能从一开始就在戏弄他的人,把自己弄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小宿主。”虚无之影的声音充满了最后的、致命的诱惑,“他在乎的,只是你这份莫名其妙、愚蠢至极的‘忠诚’是否还能为他所用。你对他而言,和一件工具,一条听话的狗,有什么区别?”
“不……不是的……”李望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否认,但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他抬起头,看向凯,那双刚刚褪去墨色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混乱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凯看着李望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怀疑和指责,看着他因为恶魔低语而剧烈波动的气息,脸色终于变了。他意识到,有某种他无法感知的存在,正在疯狂地侵蚀着李望的心智。
“李望!冷静下来!”凯强撑着想要站起来,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听我解释!事情很复杂,但我从未想过要……”
“解释?”李望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而尖利,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你还想怎么解释?!从锈水镇开始,你哪一句是真的?!联姻是假的!被追杀是假的!现在这场面……也是假的!是不是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你拼命、为你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才是真的?!”
他体内的恶魔力量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再次开始躁动,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周身散发出不稳定而危险的气息。
凯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被彻底摧毁的少年,看着他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惨状,金红色的瞳孔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见的……悔恨和一丝无力。他张了张嘴,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
“我承认……我最初隐瞒了很多。”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直面现实的苦涩,“但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我并非存心欺瞒,只是……”
“只是什么?!”李望步步紧逼,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蜿蜒而下,“只是我不配知道?只是我活该被蒙在鼓里,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你们耍得团团转?!影哥死了!张爷爷生死不明!青风镇毁了!都是因为我救了你!都是因为你这该死的……秘密!”
石穴内一片死寂,只有李望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以及洞外裂鳞卫如同雕塑般沉默的身影。
凯闭上了眼睛,仿佛无法承受李望那绝望而控诉的目光。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睁开,眼中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哀伤的平静。
“你说得对……”凯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些代价……确实太过沉重了。”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石穴的岩壁,望向了某个未知的远方。
“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真相。”凯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望身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追捕我的,不仅仅是玄鳞王。或者说,玄鳞王……也只是一枚棋子。”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冥冥中的什么存在听去。
“真正的威胁,来自‘上面’。来自那些……连龙族都不得不仰望的……古老存在。”
凯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上面”、“古老存在”这些字眼带着令人心悸的重量,狠狠砸在李望混乱的心湖上,却诡异地没有激起太多波澜。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过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一种抽离般的审视。
他站在原地,浑身浴血,身体因为脱力和伤痛而微微摇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异常清明地、直勾勾地盯着凯,又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
是谁……从一开始就把他推上了这条路?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锈水镇那个冰冷的雨夜,脑海里第一次响起的、带着诱惑与恶意的声音——“看啊,我为你挑选的‘主角’登场了。”“不去打个招呼吗?”
是虚无之影。
是它,在他本能地想要逃避时,用言语蛊惑,甚至可能用无形的力量操控,让他转身,将倒在血泊中的凯拖回了那个漏雨的窝棚。是它,在他最绝望无助的时候,提出了第一次交易,用味觉换取活下去的力量,将他牢牢绑上了这辆失控的马车。
是它,口口声声说凯是“主角”,是这场“游戏”的关键,是他必须绑定在一起的存在。
可现在呢?
同样是这个声音,在他终于找到凯,在他为了这份“绑定”付出惨痛代价后,又开始疯狂地诋毁、离间,用最恶毒的语言撕扯他对凯刚刚重建起的一丝微弱信任,将他推向彻底崩溃的边缘。
一个将他推向凯,一个让他怀疑凯。
这两个在他生命中掀起惊涛骇浪的存在,此刻在他心中激烈地碰撞、撕咬,都试图将他拉向自己的阵营,都声称掌握着“真相”。
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
这个糟糕透顶、让他失去一切、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剧本,到底是谁写的?!
是凯口中那来自“上面”的、连龙族都仰望的古老存在?是他们编织了这一切,看着他在泥泞中挣扎,如同观察笼中困兽?
还是……一直潜伏在他灵魂深处、以他的痛苦和绝望为食的虚无之影?是它精心策划了这一切,将他当作提线木偶,上演着一出取悦它自己的残酷戏剧?
或者……两者皆是?他不过是两股更大势力博弈中,一颗微不足道、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李望缓缓抬起自己那只布满皱纹和黑色烙印的手,看着上面尚未完全愈合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这身体,这力量,这苍老的容颜……哪一样不是代价?哪一样不是被强行赋予、不容他拒绝的“恩赐”?
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迷宫中央,每一条路都通往更深沉的黑暗,每一个声音都在告诉他相反的方向。信任?他还能信任谁?他自己吗?连这具身体和灵魂,似乎都已经不完全属于他自己了。
凯看着李望脸上那变幻不定的、最终归于死寂的神情,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茫然和自我怀疑,心中猛地一沉。他意识到,单纯的解释和坦白,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个少年承受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李望……”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试图打破那令人不安的沉默,“我知道你现在很难相信任何事,任何人。但请你……至少相信一点,我对你的遭遇,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无论你最终如何选择,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李望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他打断了凯,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问道:
“那么,告诉我,‘上面’……知道‘它’的存在吗?”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自己手腕上的烙印。
凯的瞳孔骤然收缩,金红色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神色。他显然听懂了李望的暗示——那个潜藏在他体内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猛地捅破了那层包裹着真相的、最厚的窗户纸。
凯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最终,用一种极其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的语调回答道:
“那些古老的存在……他们或许不在意个体的命运。但他们绝不会允许……‘规则’之外的力量,扰乱既定的轨迹。”
规则之外的力量……
李望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扭曲的、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原来如此。
他明白了。
无论是凯,还是虚无之影,或许都只是这盘巨大棋局上的棋子,只是层级不同。而他,这个意外被恶魔力量沾染、又被卷入龙族纷争的柴犬兽人,则成了棋盘上一个不稳定的变数,一个可能引来更高维度注视的……瑕疵品。
所以,凯背后的势力要试探他,观察他这个“变数”的倾向。
所以,虚无之影要蛊惑他,试图将他彻底拉入“规则之外”的深渊,或许是为了对抗,或许……只是为了制造更大的混乱,攫取更多的养料。
所有的欺骗,所有的利用,所有的牺牲……似乎都在这一刻,有了一个残酷而清晰的逻辑链。
他不再看凯,也不再理会脑海中那因为他的“领悟”而发出满意低笑的恶魔。他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拖着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向石穴那个唯一的出口,走向外面那些依旧沉默肃立的裂鳞卫。
在即将踏出洞口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这剧本……真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