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影哥(2/2)
“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平淡。
李望看着树上那重新变得安稳的鸟窝,和不再焦躁盘旋的亲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影的温柔,从来不说出口,都藏在这些看似不经意的举动里。
午后,李望在溪边清洗早上采来的菌菇。他蹲在石头上,冰凉清澈的溪水漫过他的手指。影坐在不远处的岸边,手里削着一块木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李望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比初来时圆润了些,也黑了些,眼神不再惶惑,有了属于此地的安定。他偶尔还是会想起凯,想起那个雨夜,但那些记忆带来的不再是尖锐的恐惧和沉重的负罪感,而是一种模糊的、带着距离的怅惘。他确实想过,如果能彻底忘记,就这样和影在这青风镇一直生活下去,似乎……也很好。
他走神得厉害,没留意脚下石头上的青苔,身体猛地一滑,眼看就要栽进溪水里。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带回了岸上。
李望惊魂未定,回头对上影平静的琥珀色眼眸。
“小心点。”影松开手,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随手扶正了一件快要倒掉的家具。他弯腰,将李望掉落在水里的菌菇一个个捞起来,放进篮子里,然后把自己手里正在雕刻的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小小的木雕,已经初具雏形,能看出是一只蹲坐着、姿态憨拙的小柴犬。
“给你的。”影说。
李望接过那个还带着对方掌心温度的木雕,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刻痕,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软又胀。他所有那些关于遗忘和未来的纷乱思绪,在这一刻,奇异地平复了下来。影什么也没问,却好像什么都懂。他没有用言语安慰或引导,只是用这种沉默的、实在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
他握紧了那个小木雕,低下头,掩去眼底微微的热意,小声说:“谢谢影哥。”
影没应声,只是重新拿起工具,继续打磨那个小木雕的细节。
傍晚时分,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浓云汇聚,眼看一场春雨将至。影在院子里收拾晾晒的兽皮和草药,李望也赶忙上前帮忙。
两人刚把东西搬进屋子,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很快连成一片雨幕,天地间一片朦胧水汽。
木屋里暗了下来,影点燃了油灯。温暖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雨天的阴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李望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的世界,听着密集的雨声,忽然觉得格外安宁。他拿起那个小柴犬木雕,就着灯光,用影给他的小刻刀,学着影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修饰起来。
影坐在他对面,擦拭着他的猎弓,偶尔抬眼看看李望笨拙却认真的动作。
“这里,”影忽然开口,伸手指了指木雕柴犬的耳朵轮廓,“弧度可以再圆润一点。”
李望依言修改。
“嗯,这样好。”影点点头。
没有更多的指导,只是偶尔一两句点拨。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硬朗的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
雨声潺潺,木屋里只有刻刀刮过木头的细微声响,和擦拭弓身的摩擦声。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
李望忽然觉得,那些关于过去和未来的纷扰,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他不想忘记什么,也不再焦虑未来会如何。只要此刻,这个雨夜,这盏灯,这个像沉默的山峦一样可靠地坐在他对面的人,是真实存在的,就够了。
他将初步完成的小柴犬木雕放在桌上,对着影,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依赖而满足的笑容。
影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擦拭弓身的手微微停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油灯往李望那边稍稍推过去了一点,让光线更亮些。
窗外雨声正浓,而木屋之内,温暖如春。
青风镇的夏日,山林蓊郁,蝉鸣聒噪。李望的身体在影的照料下,早已褪去了伤病带来的虚弱,像一株吸饱了雨水的幼苗,舒展开来。他如今对这座木屋和屋后连绵的山岭,熟悉得如同呼吸。每日醒来,看到影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或是听到他在院子里打磨工具的声响,心里便觉得踏实又安稳。
那些关于锈水镇的冰冷记忆,关于凯的模糊身影,仿佛都被青风镇温暖的风吹散,沉入了记忆深处,不再时常泛起。他像个真正依恋兄长的弟弟,影走到哪儿,他都习惯性地跟着,眼里满是信赖的光。
这天清晨,影在整理他的猎具,将磨得雪亮的箭头一一检查,放入箭囊。李望蹲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开口:“影哥,今天带我一起去打猎吧?”他的声音里带着跃跃欲试的期待,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影的动作没有停顿,将最后一只箭矢插入箭囊,系好带子,才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李望身上,那眼神平静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不行。”
李望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去,像被戳破的皮球。“为什么?我的伤都好了!我能跑能跳,我还可以帮你拿东西……”他急切地列举着自己的用处。
“你的身体是好了,”影打断他,语气平稳却不容反驳,“但打猎不是儿戏。”他站起身,走到李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影的身形高大挺拔,覆盖着流畅肌肉,是天生猎手的体魄。而李望,即使养好了伤,在兽人中依旧显得瘦小,属于柴犬族裔的骨架限制了他力量的成长。
“你看,”影伸出覆盖着黑色短毛的手,虚虚比划了一下李望的肩宽和手臂,“林子里最普通的野猪,冲起来能撞断碗口粗的树。一只受惊的鹿,蹄子能踢碎石头。更不用说那些带着元素力量的异兽。”他的声音低沉,叙述着山林里最真实的残酷,“你的爪子不够锋利,力量不够强,速度或许尚可,但耐力呢?遇到危险,我未必能每次都及时护住你。”
李望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学,可以小心,但看着影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琥珀色眼眸,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相比而言确实纤细不少的手腕,一种无力的沮丧感漫上心头。他不想永远被保护在木屋里,他也想成为对影有用的人,想和他并肩而行。
影看着他耷拉下去的耳朵和尾巴尖,沉默了片刻。他转身从墙角的木箱里取出一把制作精巧的小型手弩,弩身打磨得光滑,配着十数支短小的弩箭。“这个给你。”
李望惊讶地抬起头。
“不是用来对付大型猎物的,”影将手弩递到他手里,又拿出几个制作粗糙但结构奇特的绳套和小型陷阱机关,“这些,可以用来捕捉山鸡、野兔,或者设置警戒。明天开始,我教你用法,带你去林子外围熟悉的地方练习。”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传达出他的意思——打猎的核心区域你不能去,但你可以有自己的方式和领域。
李望握紧了那把冰凉的手弩,心里的沮丧被一股暖流冲散。影没有完全否定他,而是用另一种方式,给了他参与的可能。他用力点头,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嗯!”
从那天起,影果然开始教李望使用这些小型工具。他示范如何给手弩上弦,如何瞄准,如何计算小型猎物的行动轨迹。他带李望去山林边缘,指着地上的痕迹教他分辨哪种是山鸡的爪印,哪种是野兔的路径,如何在这些路径上巧妙地设置那些不会致命、却能有效困住小动物的绳套。
李望学得很认真。他发现这些看似简单的东西,里面也藏着许多学问。风向、湿度、猎物的习性,都需要综合考虑。他不再执着于要跟着影去直面那些凶猛的野兽,而是沉浸在这种细微的观察和技巧的学习中。
偶尔,他设置的小陷阱真的能抓到一只肥硕的山鸡或野兔时,那种成就感丝毫不亚于猎到大型猎物。他会兴高采烈地提着战利品跑回木屋,向影展示。影通常会检查一下猎物的状况,确认李望的处理方式没有问题,然后淡淡地说一句:“不错。”
只是这两个字,就足以让李望开心半天。
有时,他们在山林里会遇到一些小型的、不具有太强攻击性的草食性异兽,比如头顶生着荧光菌菇的胆小孢兽,或者皮毛闪烁着微光的月光貂。影会示意李望保持安静,观察它们的行动。
“你的优势,不在于力量。”影会在事后告诉他,“在于灵巧,在于警觉,在于耐心。大型猎物是我的领域,但这些小东西,还有警戒、侦查,你可以做得很好。”
李望渐渐明白了影的用意。他不是看不起自己,而是在用最实际的方式,帮他找到在这个山林里,在他自身条件限制下,最能安全生存和贡献价值的位置。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望使用手弩越来越熟练,设置陷阱的技巧也越来越高明。他甚至能独自在山林外围待上小半天,带回足够两人晚餐的小型猎物。他的身体因为日常的活动变得更加结实,虽然体型依旧无法与影相比,但动作间多了几分猎人的沉稳和警觉。
他依旧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影,但不再总是要求进入危险的猎场。他会帮影处理猎回来的大型猎物,学习剥皮、分解的技巧;会在影外出时,负责照看木屋,整理晾晒的药材和兽皮;会用影教他的知识,去采集一些常见的、可用于日常的草药。
一种新的平衡和默契在两人之间形成。李望不再因为自己无法像影一样强大而沮丧,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角色,一个被需要、被认可的,存在于影生活之中的角色。
夕阳西下,李望坐在木屋门口,仔细擦拭着那把属于他的小手弩。影扛着一头处理好的林鹿回来,看到他专注的样子,脚步顿了顿。
“明天,”影将林鹿放在院里的木架上,一边处理,一边像是随口说道,“我要去北面山谷看看,听说那边最近有风纹狐出没的痕迹。”
李望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要求同去。他知道风纹狐虽然不算大型异兽,但极其狡猾敏捷,追踪和捕猎都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耐心,不是现在的他能参与的。
影用清水冲洗着沾血的手,侧头看了他一眼,补充道:“你留在家里,把前几天那张狼皮鞣制好。等我回来,教你怎么用风纹狐的毛发做箭羽,那个更适合你的手弩。”
李望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他用力点头:“好!”
影转过身,继续处理猎物,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李望低下头,继续擦拭手弩,心里被一种饱满的暖意填满。他知道,影记得他的一切,包括他这把小手弩的需要。他不需要去危险的北面山谷,影会把对他有用的东西带回来,会教他更多。这种被细心纳入对方生命轨迹的感觉,比任何言语都让他感到安心和幸福。
过去的阴影似乎真的远去了,此刻的他,只想守着这片山林,守着这间木屋,守着这个像沉默的山峦一样,为他遮风挡雨,又为他细心规划前路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