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真名(2/2)
做完这一切,李望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
窝棚里的火光渐渐暗了下来,只剩下一堆炭火在微微燃烧,散发着微弱的热量。李望靠在木柱上,看着干草堆上的凯,心里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几天,李望每天都在小心翼翼地照顾凯。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镇上的水井挑水,然后给凯换药、喂药。换药时,他要格外小心,龙翼的鳞片锋利,稍不注意就会被划伤。喂药时,他会把药汁晾凉,然后用小勺一点点送进凯的嘴里,比照顾自己还要上心。
白天,他会去菜地里忙活一会儿,快速打理完庄稼,就赶紧回来看看凯的情况。他怕凯突然醒来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也怕追兵突然折返。晚上,他就守在窝棚里,和衣而睡,耳朵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立刻惊醒。
凯的情况渐渐有了好转。高烧退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伤口周围长出了新的肉芽,开始愈合。只是他依旧没有醒来,像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中,眉头却总是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李望的日子过得提心吊胆。他每天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镇上的人,尤其是那些巡逻的兽人。他不敢让别人知道凯的存在,生怕走漏了风声。
老鞋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时候会问他:“阿努,你最近怎么总是神神秘秘的?每天早出晚归,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李望每次都赶紧摇头,敷衍道:“没有啊张爷爷,我就是最近想多打理打理菜地,争取多收点粮食。”他依旧用着兽人语的发音回应,刻意隐藏着自己的母语习惯。
老鞋匠没有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担忧却越来越明显。有一次,他还塞给李望一个热乎乎的麦饼,低声说:“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李望心里很感激老鞋匠的关心,但他不敢说实话。他怕连累老鞋匠,也怕自己的秘密被揭穿——这个世界没人知道“李望”这个名字,没人知道他来自另一个世界,这是他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这几天里,虚无之影偶尔会出现,说一些风凉话。
“你看,你现在像不像一个保姆?照顾一个随时可能杀了你的人。”
“他醒了之后,会不会把你当成敌人?毕竟,你知道了他太多的秘密。”
“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我可以帮你确保他醒来后不会伤害你,甚至可以让他保护你。当然,代价嘛,很简单……”
每次虚无之影提起交易,李望都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他知道,虚无之影的交易从来都没有好结果,他不想再被卷入更深的漩涡里。
但他心里也很清楚,自己的拒绝是多么的无力。他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这天下午,李望给凯换完药,正准备去菜地里看看土豆的长势。他刚走到窝棚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动静——是布料摩擦干草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窝棚里格外清晰。
他心里猛地一紧,赶紧转身。
只见干草堆上的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的眼皮开始颤动,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的身体微微扭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像是从沉睡中被剧痛唤醒,带着浓浓的痛苦和警惕。
李望吓得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想跑,却又迈不开脚步。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到凯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竖长的金红色瞳孔,像熔铸的岩浆,此刻虽然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茫,但更多的是凌厉和警惕,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瞬间锁定了李望。
被那双眼睛盯着,李望感觉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上了一样,浑身冰冷,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凯对视,身后的柴犬尾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紧紧地夹在腿间,身体微微颤抖着,耳朵也耷拉下来,摆出了最顺从的姿态。
凯的目光在李望身上扫了一圈,从他毛茸茸的浅棕色耳朵,到他夹在腿间的尾巴,再到他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和沾满泥土的鞋子。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疑惑——这个看起来弱小又怯懦的柴犬兽人,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身边?这里又是哪里?
“你是谁?”
凯的声音很沙哑,带着刚醒来的虚弱,但依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说的是兽人通用语,发音生硬有力,每个音节都带着龙兽人的压迫感。
李望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出“阿努”这个名字——这个他用了三个月、早已习惯的兽人语发音,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慌乱。左眼下的疤痕突然开始剧烈地发热,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意识。
“告诉他,告诉他你真正的名字。”
脑海里,虚无之影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像是直接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用你原来的语言说,”虚无之影的声音带着戏谑和诱惑,像是毒蛇在吐信,“李望,这是契约的一部分。告诉他你的真名,建立起属于你们的羁绊。这是游戏的规则,你无法逃避。”
“不……我不能说……”李望在心里拼命反抗,“‘阿努’才是我现在的名字,‘李望’已经是过去了……”
“过去?”虚无之影的声音变得冰冷而霸道,“你以为你能摆脱过去吗?‘李望’这两个字,是刻在你灵魂里的印记。告诉他,快点!”
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着他的声带,李望感觉自己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张开,一个柔软而连贯的发音从他嘴里溢出,带着前世母语特有的语调,和兽人语的生硬截然不同:“Lǐ Wàng——”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脱口而出的瞬间,李望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了一样,一阵剧痛传来。他猛地回过神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后悔——他怎么会说出来?他怎么能说出来?
这个发音太陌生了,太特别了,和这个世界的任何语言都不一样。
凯的金红色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他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疑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发音,却怎么也模仿不出那种柔软连贯的语调,只能生硬地念出近似的音节:“里……旺?”
他摇了摇头,再次看向李望,眼神里的探究更浓了:“这不是兽人语,也不是人类的通用语。是异界的语言?”
李望低着头,不敢说话,心里充满了绝望。他知道,自己暴露了最大的秘密。“阿努”是这个世界赋予他的、虚假的身份,而“李望”(Lǐ Wàng)是他灵魂深处的印记,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真实却危险的名字。这个发音本身,就是最直白的“异类”证明。
“很好,非常好。”
脑海里,虚无之影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名字是咒缚的第一步,你已经成功地与他建立了联系。从现在开始,你们的命运将会紧紧地缠绕在一起。我们的游戏,正式开始了。”
李望的身体猛地一僵,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终于明白了。
虚无之影让他说出真名,根本不是什么契约的一部分,而是为了用这个异界的发音,将他和凯牢牢地绑在一起。“阿努”是他的伪装,而“李望”(Lǐ Wàng)是他的破绽,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无法隐藏自己的来历。
凯缓缓坐了起来,他的动作还有些僵硬,牵动了伤口,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但他很快就压了下去。他靠在木柱上,金红色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李望,像是在打量一件稀有的、却可能带着危险的物品。
“你为什么要救我?”凯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平静了许多,“这里是哪里?你怎么会说异界的语言?”
李望抬起头,看着凯的眼睛,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他想大声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解释这个名字的来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辩解,依旧用着生硬的兽人语:“我……我叫阿努……镇上的人都这么叫我……”
他下意识地想换回“阿努”这个安全的名字,试图掩盖刚才的失误。
可凯显然没有相信,他挑了挑眉,金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玩味:“阿努?兽人语里‘被拾取的’?可你刚才说的那个名字,才是你的真名,对不对?”
他再次模仿着那个陌生的发音:“里旺?”
李望的脸瞬间变得苍白,他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凯的眼神太锐利了,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谎言。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哭腔,“我叫李望(Lǐ Wàng)……这是我……我原来的名字。”他又重复了一遍母语的发音,这一次,虽然依旧带着慌乱,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每个音节都透着属于他前世的印记。
“李望(Lǐ Wàng)……”凯轻声重复着,这一次,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试图模仿那种柔软的语调,却依旧显得生硬,“有意思的名字。异界来的?”
李望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醒来就在这里了……被张爷爷,就是镇上的老鞋匠捡回来的……我不是故意要救你的,我只是……只是看到你倒在那里,快死了……”
他的话说得颠三倒四,充满了慌乱。他知道,凯不一定会相信他的话,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凯盯着他看了很久,金红色的瞳孔里情绪复杂,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探究。他似乎在判断李望说的是不是真话——这个弱小的柴犬兽人,真的是来自异界?还是说,这只是他接近自己的借口?
李望的心跳得飞快,他能感觉到,凯的目光像是能穿透他的灵魂一样,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紧张地攥着拳头,手心全是冷汗,尾巴依旧紧紧地夹在腿间,身体微微颤抖着,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过了许久,凯才缓缓移开目光,看向窝棚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和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锈水镇……”凯低声呢喃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想到,我竟然会落到这个地方。”
李望不敢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能感觉到,凯的身上似乎藏着很多故事,那些故事,或许和他被追杀有关。
“那些追兵,还在镇上吗?”凯突然问道,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我不知道。”李望摇了摇头,用兽人语老实地回答,“前几天他们还在挨家挨户搜查,现在……现在应该还没离开。”
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靠在木柱上,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窝棚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
李望靠在另一边的木柱上,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他看着凯的侧脸,看着他银白色的长发和暗紫色的龙翼,心里一阵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凯会怎么对待他。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风暴中,再也无法回头。
“阿努”是他的保护色,让他能在锈水镇当个隐形人;而“李望”(Lǐ Wàng)是他的软肋,是虚无之影套在他身上的枷锁。刚才那一声发音,不仅暴露了他的来历,更像一道无形的契约,将他和凯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就像他左眼下的疤痕一样,这些疤痕,都是他这段日子以来经历的见证。
李望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疲惫和哀伤。他知道,从他用前世的语言念出“李望”这两个字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真名的代价,远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它不仅是身份的暴露,更是命运的捆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