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陆野的发烧记忆(1/2)
夜,如浓墨泼洒在天地间,将所有光亮尽数吞噬。
镜湖畔的风裹挟着湿冷的雾气,在林间疯狂穿行,发出低哑如泣的呜咽。月光被厚重的云层死死撕碎,仅余几缕惨白的光斑挣扎着落在泥泞小径上,映出一道踉跄前行的身影——是陆野。
他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栽倒。额角滚烫得惊人,热气顺着发丝往下淌,混杂着冷汗,在下巴处凝成水珠滴落。高烧已持续三日,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反复拉扯,像是有两只无形的手,一边将他往现实拽,一边将他拖入记忆的深渊。
可他不能停。
他心里清楚得很,一旦停下脚步,一旦让高烧彻底吞噬理智,那些刚刚在脑海深处松动的记忆碎片,那些关乎他是谁、为何而来的关键线索,便会彻底湮灭于混沌之中,再也无从寻觅。
三天前,他在孤儿院旧址的断墙下,被一块凸起的砖石绊倒。伸手去扶时,指尖触到了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被杂草半掩着,铃身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却仍能看清上面刻着的极小字迹:“阿姐,别丢下我。”
就是这六个字,像是一根淬了冰的无形针刺入脑髓。剧烈的疼痛中,一个模糊却清晰的画面骤然闪过——
漫天飞雪的冬夜,结了冰的湖面上,一个穿着单薄棉袄的小女孩跪在那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浑身发紫、气息微弱的男孩。女孩的哭声被呼啸的寒风撕得粉碎,却仍固执地一遍遍将口中的热气渡给男孩冻得青紫的嘴唇,小手用力搓着男孩僵硬的四肢,指甲都磨出了血……
“阿毛……”陆野喃喃低语,怀中一直安静蜷缩的黑猫突然竖起耳朵,浑身毛发炸起,瞳孔收缩成一道细线,死死盯着前方幽深的林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呜鸣。
林道尽头,是一片荒废多年的花田。曾经盛放的星野花早已枯萎殆尽,只剩干枯的残茎如尖锐的骨刺般戳向漆黑的天空,透着死寂的荒凉。但此刻,那片死寂的土地上,竟隐隐泛起微弱的紫光,如同濒死之人最后的呼吸,又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生命正在悄然苏醒。
陆野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挪。每走一步,太阳穴便突突狂跳,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扎刺,记忆的潮水随之翻涌,带着尖锐的痛感,几乎要将他的大脑撕裂。
一、焚梦之始
三年前,陆野第一次踏入沈府。
那时他还是个居无定所的流浪儿,因为饿得实在受不了,偷了街角面包店的一块面包,被店主扭送进了警局。他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冰冷的拘留室,没想到,沈家的老管家竟然亲自来保释他,看着他的眼神复杂得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只说了一句“你是故人之后”。
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那位老人的目光太过沉重,让他浑身不自在。
沈星初见他时,正坐在花园的秋千上,穿着洁白的连衣裙,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看到他脏兮兮的模样,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又一个被沈家施舍的可怜虫?”
可沈月不同。
她从屋里走出来,没有像沈星那样站在远处打量,而是径直蹲下来,与他平视。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他沾满灰尘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轻声说:“你发烧了,烧得很厉害。”
那一刻,陆野愣住了。
从小到大,没人这样对他说过话。没有怜悯,没有轻蔑,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有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关切。她没有嫌弃他的脏污,转身就去厨房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药汁里飘着几片淡紫色的花瓣,散发着清苦却安心的香气。
“这是用星野花瓣熬的,喝了它,你会好起来。”她将药碗递到他面前,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没有犹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却在胃里化作一股暖流,缓缓蔓延至全身。那一夜,他被安排住在沈府的偏房,睡得格外安稳。
梦里,他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紫色花海中,星野花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有个穿白衣的女孩坐在他身边,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哼着一首陌生的童谣:
“星落湖心光不灭,双影同行不相诀。
风吹雪,花燃血,守灯人未眠夜。”
歌声温柔,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像是在诉说一个漫长而孤独的故事。
梦醒后,天已破晓。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肩胛骨下方,那里有一处自幼就有的印记,形似星纹,他一直以为是胎记。可此刻,那印记竟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苏醒。
直到今日,握着那枚铜铃,回忆起雪夜的画面,他才猛然明白——那根本不是胎记。
那是守护红印,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印记,是他存在的意义。
二、记忆裂痕
高烧如同烈火,灼烧着他的神经,让现实与幻象彻底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陆野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花田边缘的枯草堆上,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阿毛蹭到他膝边,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手臂,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鸣。它能清晰地感知到主人体内正在发生某种剧烈的变化——仿佛有一道尘封了许久的封印,正在被高烧与执念的力量强行冲破。
“啊——!”陆野猛地抱住头颅,一声压抑的闷吼从喉间迸出,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感。
眼前骤然闪现出无数破碎的画面,快得像电影快放,却每一幕都清晰得令人心惊:
——一间昏暗的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排列着数十个透明玻璃罐,罐中漂浮着一个个熟睡的婴儿,每个婴儿身上都连着细细的导管,胸口位置赫然浮现着星状印记,与他身上的红印如出一辙;
——两个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并肩而立,一个金发如阳光,一个黑发如夜空,她们的手腕被铁链锁住,分别关在两间相邻的铁笼中,眼神里满是对彼此的牵挂与恐惧;
——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趁着夜色撕毁手中的文件,文件上“双星实验”“轮回容器”等字样一闪而过。她抱着那个黑发女孩,拼命逃出燃烧的大楼,身后是冲天的爆炸火光,滚烫的碎石不断落在她身上;
——还是那个雪夜,女人倒在结冰的湖面上,胸口不断渗出血迹,染红了身下的白雪。她临终前,将一枚银色吊坠塞进女孩手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呢喃:“活下去……替我……守住‘心渊’……”
画面戛然而止,如同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陆野喘息如牛,冷汗顺着额角、脸颊不断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浸湿了一片土地。他颤抖着手,从衣领深处取出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银饰——正是画面中女人交给女孩的那枚椭圆形吊坠,背面刻着一行早已模糊的小字,他一直没能看清,此刻借着花田微弱的紫光,终于辨认出来:“S-07,实验体‘影守’”。
S-07?影守?
这两个词像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望向花田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立起了一面残破的古镜,镜面布满蛛网状的裂痕,边缘还缺了一大块。诡异的是,这面镜子竟映不出他的身影,反而在紫光的映照下,缓缓浮现出另一个场景——
一名身穿灰袍的老者站在镜前,手中握着一把与沈月赠予他一模一样的花铲,低声吟诵着晦涩的咒语:
“阴阳分两命,星印定轮回。
影为阳者蔽,血祭换春回。”
紧接着,镜中景象变换:一名面容憔悴的女子怀抱婴儿,跪在老者面前苦苦哀求,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求您别带走她!她是我的女儿!她只是个普通的孩子!”
老者摇了摇头,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双星同辉,天地崩裂。一人存,一人隐。这是镜湖的古老契约,无人能违逆。”
女子像是被激怒了,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嘶吼道:“那我就让她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宁愿她做个普通人,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生,也不想她被这该死的契约束缚!”
老者沉默了良久,终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可‘影子’终须觉醒。当第七次轮回临近,血脉共鸣,她终究会回到这里……而你,将成为第一个‘无面影’,永远困在镜湖之畔,看着她重复悲剧。”
“哗啦——”一声,镜面轰然炸裂,碎片四溅。
陆野如遭雷击,整个人瘫倒在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脑海中一片混乱,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疯狂滋生,“沈月……不是沈星的姐姐……她是……母亲?”
可若真是如此,沈星为何会比她还小?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混乱的思绪中,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如同冲破闸门的洪水,终于缓缓浮现——
三、七岁那年的冬天
他七岁那年,在孤儿院发高烧,连续昏迷了两天两夜,意识一直沉浸在混沌之中,时而觉得自己坠入冰窖,时而又像是被扔进火炉。
第三夜,窗外飘起了鹅毛大雪,屋内的炉火即将熄灭,寒冷刺骨。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女人坐在床边,面容隐藏在斗篷的阴影中,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下巴和线条柔和的嘴唇。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你还记得我吗?”她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月光,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
他虚弱地摇了摇头,眼皮重得几乎要再次闭上。
她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浓浓的悲伤:“你不记得也好。有些记忆,太痛了,忘了或许是种解脱。”
然后,她将手掌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一股温暖的暖流瞬间涌入他的体内,顺着血液流淌,所到之处,灼烧般的痛感渐渐消退,意识也清明了许多。
“你是谁?”他用尽全身力气,虚弱地问道。
女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答,最终只是轻声说:“我是……你没能救下的那个人。”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带着无尽的遗憾,“也是,唯一记得你名字的人。”
“我叫什么?”他好奇地问。在孤儿院,大家都叫他“野小子”,没人知道他的真名。
女人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最终,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温柔而坚定:“陆野。愿你此生不再为谁燃烧殆尽。”
说完,她起身离去,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她没有回头,只是在门口停顿了一瞬,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院长说昨夜有人送来了解热药和厚实的毯子,但没人知道那个人是谁,监控只拍到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
而他,从此再没见过那个女人。
直到一年后,他在街头流浪时,偶然听见两个路人议论一则新闻——
“听说了吗?沈氏集团董事长夫人,三年前车祸身亡,尸体至今都没找到……据说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城北那片废弃孤儿院。”
那时他还不懂,为何听到“沈氏”二字,心脏会猛地抽搐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现在,他懂了。
那个在雪夜救了他、给了他名字的女人,是沈念——沈星与沈月的母亲。
而他自己……
他猛然想起父母研究手稿中曾提到过的一段记载,当时他只当是晦涩的理论,此刻却字字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双星血脉需三人维系:阳之星、阴之影、守灯人。
阳之星承载光明,主导轮回,拥有掌控时空的力量;
阴之影承受诅咒,维系平衡,以自身消亡为代价延缓阳之星的衰败;
守灯人则以自身为引,锚定时空轨迹,在轮回中默默守护,防止悲剧重演。”
他不是普通的孤儿。
他不是被命运随意丢弃的尘埃。
他是被选中的守灯人。
是他,在每一次轮回中默默守护着沈星与沈月;是他,在沈月牺牲后化作无面影,徘徊在镜湖之畔不愿离去;是他,在第七次轮回重启之前,被强行剥离记忆,投入凡尘,只为等待这一刻的觉醒。
“所以……我不是旁观者。”陆野缓缓从地上站起来,眼中燃起赤色的火焰,高烧带来的虚弱仿佛在这一刻被信念驱散,“我是钥匙。是打破这无尽轮回的唯一钥匙。”
阿毛仰头看着他,忽然开口,发出的竟是清晰的人声,不再是之前的猫叫:“你终于想起来了。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觉醒的代价,你付得起吗?”
陆野一怔,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你能说话?”
阿毛眯起眼睛,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属于猫的沧桑与睿智:“我一直都能。只是你从未真正‘看见’我,也从未真正想过,为何一只普通的猫,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感知你的危险,指引你的方向。”
它跃上一旁的残镜碎片,尾巴轻轻扫过一道裂痕。原本已经破碎的镜面,竟在它的触碰下,再度浮现出清晰的影像——
画面中,沈月站在镜湖边,锁骨处的黑斑已蔓延至脖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凝视着漆黑的湖心,轻声说道:“如果这一次,我的消失能换来妹妹的自由,能让她摆脱轮回的束缚……我愿意成为永恒的影子,永远困在黑暗里。”
画面切换——
沈星手持花铲,站在枯萎的星野花田中央,泪流满面,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我不需要被保护!我不要什么自由!我要的是姐姐活着!哪怕一起被困在轮回里,我也心甘情愿!”
画面再变——
高宇站在一处阴暗的角落里,手中握着一枚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星髓结晶,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冷笑:“等‘阴之影’彻底消散,双星之力完全归于一人,我就能借助这力量打开时空之门,掌控所有轮回,成为真正的主宰。”
最后一幕,画面中出现了陆野自己。
他站在星野花田中央,双手染满鲜血,头顶悬浮着阴阳双印,口中吟唱着那首熟悉的童谣,而脚下的大地正在龟裂,一道通往黑暗心渊的裂缝缓缓开启,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就是未来?”陆野声音沙哑,心脏像是被钝器反复捶打。
阿毛轻轻点头,眼神凝重:“但这也只是其中一种可能。因为你现在醒了,命运的轨迹已经开始偏移。轨迹偏移率已经开始上升了。”
“多少?”陆野急切地问道。
“目前19.3%。”阿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只要超过20%,宿命就有可能被彻底改写,所有的悲剧都将迎来新的转机。”
陆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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