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童谣的变调回响(1/2)
夜风卷着枯叶擦过沈府老宅的墙角,发出细碎又绵长的呜咽,像谁藏在阴影里低声啜泣。月光被斑驳的砖缝撕得支离破碎,洒在庭院地面上,映出一张张扭曲的光影,竟似有无数张欲言又止的脸,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屋内的人。
沈星坐在母亲遗留的旧钢琴前,指尖悬在黑白琴键上方半寸处,迟迟没有落下。琴身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质纹理,琴键边缘泛着被岁月打磨的温润光泽,那是母亲曾经无数次弹奏的痕迹。
她没有弹琴,却清晰地“听”到了旋律——那首刻在骨髓里的童谣,又来了。
不是从窗外的夜风里传来,也不是从屋内任何角落响起,而是从血脉深处、骨髓缝隙里缓缓渗出,如同冰冷的血液中悄然浮起的一缕幽音。它节奏缓慢,旋律扭曲,原本该清甜稚嫩的调子被刻意拉长、压低,像是被人用钝刀割断喉咙后,仍凭着最后一丝气息倔强哼唱,每一个音符都裹着化不开的悲戚与诡异。
“小星星,眨眼睛, 照见妹妹找娘亲。 娘亲不在花园里, 躲进镜湖看不清……”
最后一个“清”字拖得极长,尾音骤然下沉,像断线的风筝坠入深渊,最终化作一声凄厉的嘶鸣,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沈星猛地抽回手,指尖擦过琴键,发出一声突兀又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她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锁骨处的黑斑正隐隐发烫,不是之前的灼热,而是像有一根细针在皮下缓缓搅动,带着细密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颤抖着低头,掀开衣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那块印记——不过短短几个时辰,黑斑的边缘已悄然蔓延至肩窝,紫黑色的纹路如蛛网般向外扩散,原本平滑的皮肤下,竟浮现出一个微小的星形凹陷,像一口正在吞噬周遭光线的深井,透着令人心悸的阴冷。
“它在吸收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是她的生命力?还是某种她未知的能量?她不敢深想,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透过这块黑斑,窥视着她的灵魂。
窗外,阿毛伏在廊下的地面上,原本耷拉的耳朵紧紧贴在青砖上,像是在捕捉地下传来的细微声响。它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不是之前的恐惧,而是带着濒死的警惕,尾巴僵直得像一根木棍,金色的瞳孔缩成两点寒星,死死盯着屋后那片被荒草覆盖的区域——那里,藏着花园地底入口的铁闸门。
沈星心头一紧。她清楚记得,那里曾埋着母亲研究星野花的地下实验室,也是她六岁那年,第一次听见这首童谣的地方。那个被家族列为禁地的所在,藏着她童年最模糊也最惊悚的记忆。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而来,带着潮湿的霉味与淡淡的星野花香气,瞬间将她淹没。
那天也是这样的深秋夜晚,月圆如盘,清辉洒满庭院。她趁着管家不注意,偷偷溜出房间,踩着枯叶跑到屋后的禁地边缘。那道生锈的铁门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藤蔓间还缠着干枯的星野花瓣,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她原本只是好奇,想看看大人们严防死守的地方到底藏着什么。可就在她靠近铁门时,门缝里突然透出一缕微弱的蓝光,伴随着轻轻的哼唱声,正是这首《小星星》的调子。
“小星星,眨眼睛……”
歌声温柔又悲伤,像母亲哄她睡觉时的呢喃。年幼的她被歌声吸引,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蓝光正是从通道深处传来,通道尽头,一个穿红裙的女人背对她坐着,乌黑的长发垂到地面,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女人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留声机,黄铜喇叭泛着温润的光泽,唱片在转盘上缓缓转动,播放的正是那首童谣。听到开门声,女人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空灵得不像活人的声音低声说:“你来早了,妹妹。”
话音刚落,身后的铁门突然轰然关闭,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浑身一震,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母亲坐在床边,眼神里满是担忧。她急忙把自己的遭遇告诉母亲,可母亲却摸了摸她的额头,说她是发烧烧糊涂了,做了个噩梦。家里的其他人也都附和,说禁地的铁门从未被打开过,里面只有废弃的杂物。
可她清楚地记得,那个女人的影子,没有落在地上。哪怕留声机的灯光照亮了周遭,她的脚下依旧是空无一物的黑暗。这个细节,她藏在心里十几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起。
从那以后,每到月圆之夜,这首童谣就会在她的梦中响起。一开始只是模糊的片段,后来越来越清晰,调子也越来越悲伤。她曾无数次在梦中惊醒,冷汗浸湿睡衣,心脏狂跳不止。
而现在,它不再局限于梦境,不再需要月圆之夜的触发。它开始入侵现实,像跗骨之蛆,缠绕着她的神经,挥之不去。
陆野是在凌晨两点接到沈星电话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在漆黑的卧室里格外刺眼,铃声尖锐地划破寂静。
他几乎是瞬间惊醒,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听筒里立刻传来沈星沙哑而颤抖的声音:“陆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在叫我‘妹妹’……可我根本没有姐姐,从来都没有。”
沈星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还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让陆野的心瞬间揪紧。他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到”,便挂断电话,迅速穿好衣服冲出家门。
驱车赶往沈府的路上,他反复回放父亲日记中的片段,那些被红笔标注的文字在脑海中格外清晰:“林氏血脉觉醒时,会触发‘心宁共鸣’,即与封印体产生跨维度感应。此时,逝者之声将借由特定媒介重现——常见为童谣、钟声或雨滴节奏。媒介的选择,与觉醒者童年最深刻的记忆相关。若旋律出现变调,则说明封印松动,无面影的力量即将突破临界,需立刻采取措施稳固星印。”
他握紧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下的皮质方向盘被冷汗浸湿。他一直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心宁共鸣触发,意味着沈星的血脉彻底觉醒,也意味着她与无面影的联系越来越深,随时可能被吞噬神智。
汽车在夜色中疾驰,路边的路灯飞速倒退,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影。陆野的脑海里不断闪过沈星苍白的脸,闪过她锁骨处那块乌青的黑斑,闪过父亲日记里“七日之内,魂魄将被剥离”的警告。他踩下油门,车速又快了几分,只希望能快点赶到她身边。
当他抵达沈府时,沈星正站在钢琴旁,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叶子。她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五线谱残页,纸角被烧焦了大半,墨迹模糊不清,边缘还有被泪水浸湿的褶皱,但依稀能辨认出,这正是那首童谣的原始乐谱。
陆野快步走上前,借着月光看清了谱纸上的内容。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在乐谱的第三节处,有一段被红笔修改过的音符,原本平缓的旋律被改成了一段诡异的升调回旋,音符密集而混乱,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这不是原来的旋律。”沈星抬起头看他,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交织着惊惧与顿悟,“有人改写了它,故意把它变得这么诡异。”
陆野接过谱纸,指尖拂过那些被修改的音符,眉头越皱越紧。他对乐理略有研究,一眼就看出这段修改的用意:“这改动不是为了好听,是为了共振。”
“什么意思?”沈星追问,声音依旧沙哑。
“就像钥匙的齿纹。”陆野指着那段变调的音符,语气凝重,“每一种旋律都有其固定的频率,这段修改改变了整首歌的振动频率,让它能精准匹配某种特定的结构——比如……你锁骨处星印的震动波长。”
沈星心头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她下意识地捂住锁骨处的黑斑,那里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几分。
“你是说,这首童谣,本身就是一把钥匙?”
“不止是钥匙。”陆野摇头,声音低沉得像夜色,“它更像是召唤仪式的一部分。每一次你听到它,都在无意中激活封印层的裂隙,让无面影的力量得以渗透。而这次的变调……很可能是有人在主动引导这个过程,加速封印的松动。”
“谁?”沈星急切地问,“谁会这么做?”
陆野沉默片刻,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可能的人选,才缓缓开口:“知道这首童谣的人,不超过五个。一个是高宇——我查到他曾在孤儿院的档案室翻到过相关记录,记录里还附着这首童谣的乐谱;一个是沈月——你说过她小时候也听过类似的调子;还有一个……是我已故的阿姨。”
“你阿姨?”沈星愣住,她从未听陆野提起过这位阿姨。
陆野点头,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旧收音机上——那是他下午带来的证物,来自他童年住过的老屋。“我阿姨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但我父亲的日记里写过,她曾是林鹤先生的学生,参与过早期星印封印的研究。而且,在我七岁那年,曾突发高烧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哼这首童谣。”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时家里人以为是我烧糊涂了胡话,直到护士发现,我在无意识状态下,指甲缝里嵌着紫色的花瓣碎屑——后来经过鉴定,那是星野花的残渣。我怀疑,我小时候也曾接触过‘那边’的存在,只是相关的记忆被某种力量切断了。”
沈星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被她忽略的事:“所以你送我花铲,也不是巧合,对吗?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们之间有关联?”
陆野苦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不知道。我找到那把花铲时,只是觉得它和我父亲日记里的插图一模一样,本能地想把它交给你。现在想来,也许从一开始,命运就在把我们推向同一个终点,我们的血脉,早就注定了要相互羁绊。”
两人陷入沉默,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风吹枯叶的声响。沈星低头看着手中的谱纸,指尖微微颤抖。风穿过窗缝,吹动谱纸的一角,轻轻翻转过来。
就在这一瞬,沈星突然发现,谱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因为墨迹褪色,几乎难以辨认。她急忙凑近,借着月光仔细辨认,终于看清了上面的文字:
“当童谣逆唱,门将开启。 血亲之泪,落于星核。 妹唤姐名,魂归故里。”
短短三句话,像三颗冰珠,砸进沈星的心里,让她浑身冰凉,呼吸骤然停滞。
“姐名?”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茫然又惊惧,“我哪来的姐姐?我从来都没有姐姐……”
陆野的脸色却在这一刻骤然变了。他猛地从背包里掏出一叠复印件——那是他昨天在市档案馆偷偷拍下的沈家早期户籍资料。他快速翻阅,找到其中一页,递到沈星面前:“你看这个。”
沈星低头看去,那是沈母年轻时的户籍登记表,在“子女信息”一栏,赫然写着“双胞胎女儿”。但表格上只保留了一个名字:“沈星”,另一个名字被黑色墨水彻底涂黑,旁边的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夭折”。
“夭折?”沈星的声音发颤,“可我爸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我有一个双胞胎姐姐?”
“不是夭折。”陆野的声音低沉而肯定,“这墨水的痕迹很新,不是当时登记时涂的,是后来被人刻意修改的。有人想隐瞒你有一个姐姐的事实。”
沈星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母亲日记里的一句话,那句她之前一直没看懂的话:“我把她藏进了镜子,用我的命换她十年安宁。可我知道,终有一天,你会听见她的呼唤。”
原来如此。原来母亲说的“她”,就是她的双胞胎姐姐。原来那个穿红裙的女人,不是陌生人,而是她从未谋面的姐姐。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童谣里会叫她“妹妹”,为什么她能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为什么每次听到歌声,她的心都会莫名抽痛——因为她们本是一体,血脉相连,无论生死,都无法割裂。
与此同时,城南废弃剧院的地窖中,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高宇跪坐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铜镜直径足有两米,边缘刻着复杂的星纹,镜面布满裂纹,却依旧能映照出模糊的影像。
他面前的地面上,摆放着七盏青铜油灯,灯芯燃起幽蓝的火焰,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格外诡异。他双手颤抖地调整着油灯的位置,将它们摆成一个圆形的法阵,每一盏灯的灯芯都对准铜镜的中心。
镜中影像渐渐清晰,不再是模糊的黑影,而是一个穿红裙的女人轮廓,长发垂地,身形与沈星记忆中的女人一模一样。只是她依旧没有脸,颈部以下清晰可见,颈部以上却是一片混沌的黑雾。
高宇咬破自己的指尖,将鲜血滴入中央的油灯中。鲜血接触灯芯的瞬间,幽蓝的火焰猛地蹿高,化作一道竖立的火幕,连接起铜镜与地面的法阵。
“第七日……快到了。”镜中的女人开口,声音空灵而破碎,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来,带着百年的怨念与渴望。
高宇低下头,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绝望:“属下无能,未能阻止沈星觉醒。她体内的星力虽然紊乱,情绪波动剧烈,黑斑蔓延速度也超出预期,但……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没有轻易被童谣引导。恐怕……撑不到仪式完成。”
“不必阻止。”镜中的女人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诡异的甜腻,“让她听见童谣,让她记住旋律,让她对我产生共情,这就够了。当她主动逆唱童谣之时,便是阴阳交汇之刻,也是我回归的最佳时机。”
“可她若一直拒绝呢?”高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陆野一直在她身边,他似乎知道很多真相,会阻止她的。”
“血缘不会说谎,情感不会作假。”镜中的女人缓缓抬手,指尖轻抚镜面,“她会哭,会痛,会想要保护我这个‘姐姐’。她会感觉到我的孤独,会心疼我的等待。这份共情,就是最好的诱饵。当她的情绪达到顶点,哪怕她不想,身体也会不由自主地完成逆唱。”
高宇浑身一颤,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三年前,他的妹妹也是这样,被“它”用亲情裹挟,最终一步步走向毁灭。他亲眼看着妹妹在第七日夜里尖叫着撕开自己的皮肤,说里面有东西要爬出来,最后整个人化成了灰烬,只剩一枚染血的银饰——那是他送给妹妹的生日礼物。
那时医生说妹妹得的是罕见的基因病,可他知道真相。妹妹也是双星血脉的候选者之一,只是她在觉醒前就发现了异常,选择了逃跑。可“它”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候选者,最终还是找到了她,将她吞噬。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它”的傀儡。“它”用妹妹残留的一缕执念控制着他的心跳,只要“它”愿意,随时能让他痛不欲生。他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促成这场重逢,让沈星完成逆唱,让“它”彻底回归。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我会让童谣传遍每一个角落,让她无处可逃。”
说完,他从身后的背包里取出一部改装过的广播发射器,连接上一台老旧的电台主机。设备启动的瞬间,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地窖里的灯光都随之闪烁了几下。
他按下发射键的刹那,全市范围内所有未关闭的收音机、手机通知铃声、甚至智能音箱,都齐齐发出一阵尖锐的杂音,紧接着,那首变调的童谣,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座城市:
“小星星,眨眼睛……”
不再是私密的低语,而是铺天盖地的回荡,穿透墙壁,钻入梦境,缠绕在每个人的耳膜之上。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捂住耳朵尖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在沈星卧室的穿衣镜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缓缓凝结,水雾中,一行湿漉漉的字迹渐渐浮现:“妹妹,陪我唱歌好吗?”
医院的VIP病房里,沈月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那首变调的童谣,如同魔咒般钻进她的耳朵,让她浑身发冷。
她太熟悉这首歌了。小时候,母亲也曾哼过,只是那时的旋律是完整的、温柔的。后来她才知道,这首歌是双星血脉的“唤醒曲”,也是封印仪式的“镇魂曲”。可现在,旋律变了,性质也彻底变了——它成了召唤无面影的“招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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