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金殿授虎符 玉阶陈韬略(2/2)
田丰主内政,卫铮交代得最细:“户籍清理不能停,隐户要逐一登记,明年春耕前须理清所有田亩归属。石涅开采要扩大,不仅为炼铁,也适当供给民众取暖。还有玻璃窑、酒精坊……这些是平城未来的根基,万万不能懈怠。”
十月二十,一切安排妥当。卫铮只带杨弼为护卫、陈觉为参赞,轻装简从,南下洛阳。平城文武送至南门外十里亭,徐晃拱手道别:“将军放心,城在人在——卫铮官居中郎将,已是名副其实的将军了。”
三人三骑,星夜兼程。过雁门、穿太原、经河东,十日后已至洛阳郊外。时值十月末,中原的冬意比边塞温和许多,道旁树叶尚未落。
但一入洛阳城,气氛陡然不同。街道上巡逻的士卒明显增多,市井间行人匆匆,少有笑语。
他们先往卢植府邸。这位海内大儒因屡次上书反对宦官专权,已被免去尚书职,只挂个议郎虚衔,闲居家中。门房通传后,卢植竟亲自迎出二门。
“鸣远!”卢植执住卫铮手臂,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慰,“好!好!我在洛阳听闻平城大捷,便知是你之功!以千余新卒抗两万胡骑,旬日不堕,阵斩敌将,生擒魁头——此等战绩,便是卫霍复生,亦当赞叹!”
“老师过誉。”卫铮躬身行礼,“皆是将士用命,百姓同心,学生不过适逢其会。”
入堂落座,卢植屏退左右,神色转为凝重:“你此番入京,可知凶险?”
卫铮点头:“学生正想请教老师。这破鲜卑中郎将……”
“是陷阱,也是机遇。”卢植一针见血,“举荐你的人,是想借你边功巩固权势,更想将你绑上他们的战车。你若顺从,从此便是他们一系;你若不从,他们有的是法子让你步田晏后尘。”
陈觉插话:“可天子下诏,岂能不从?”
“所以你要面圣。”卢植看向卫铮,“有些话,必须让天子亲耳听到。当今天子……”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聪慧而多疑,刚愎而善变。他少年时确有振兴之志,但经年累月受宦官蒙蔽,又遭士族暗地抵制,如今已渐失初心。你此番陈言,既要让他看到希望,又不能激其冒进;既要表忠心,又不能沦为阉党爪牙——这其中分寸,最难把握。”
卫铮沉吟良久,缓缓道:“学生以为,灭鲜卑不可急。檀石槐虽败,根基未损。鲜卑控弦之士仍不下十万,草原万里,纵深入击之,难觅其主力,反易被困。当今天下,内忧甚于外患:宦官专权,党锢未解,百姓困苦,国库空虚。当务之急,是内修政理,积蓄国力。待鲜卑内乱,再一举而定。”
卢植眼中闪过异彩:“此言深合兵法‘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但你可知,天子最想听的不是这个?”
“学生知道。”卫铮苦笑,“天子想听的是‘三年平鲜卑,五年定漠北’。但正因如此,学生才更要说实话。边关将士的命,不是赌注。”
卢植长叹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开始凋零的菊丛:“陈球临刑前,我曾去狱中见他。他说:‘大汉之病,不在鲜卑,不在西羌,而在萧墙之内。’如今他尸骨未寒,朝中却已无人敢言此语。鸣远,你此番面圣,若直谏过甚,恐招祸端;若曲意逢迎,又违本心……难,难啊!”
卫铮也起身,走到老师身侧:“学生记得先生曾教:士君子立朝,当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学生虽不才,愿效古人‘文死谏,武死战’。若因直言获罪,是学生之命;若违心求荣,是学生之耻。”
卢植转身,深深看着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学生。曾几何时,他也这般意气风发,以为凭一身才学、满腔热血,就能涤荡朝堂、重整山河。如今两鬓已斑,却只能困守书房,眼看着大厦将倾。
“好。”卢植重重拍在卫铮肩上,“明日面圣,我虽不能陪你入宫,但已托人递话给吕强——他是宦官中少有的正直之人,或可助你。记住,见天子时,不亢不卑,言必有据。你手握平城大捷的底气,这是旁人没有的。”
当夜,卫铮宿于卢植府中。他躺在客房的榻上,望着窗外的月色,久久不能入眠。
明日德阳殿上面圣,将决定他、决定平城、甚至可能决定北疆未来数年的命运。
他想起离开平城那日,城墙上那些目送他远去的面孔;想起战死士卒灵位前袅袅的香烟;想起蒲山在玻璃窑前熬红的双眼;想起田丰伏案核算户籍时紧锁的眉头……
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
但他不能退。
既然来到这个时代,既然走上这条道路,就必须走下去。不为封侯拜将,不为青史留名,只为那些将性命托付给他的人,为那座在烽火中挺立的边城,为这个虽已千疮百孔、却依然值得守护的天下。
月光如水,洒在洛阳的街巷上。
而在北宫德阳殿中,年轻的皇帝刘宏也未曾入眠。他站在殿前高台上,北望星空,手中摩挲着那封来自平城的捷报。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他低声吟诵,眼中闪过复杂的光。
明天,他就要见到写下这句诗的人了。
那个十八岁便敢与檀石槐对垒的少年,会给他带来怎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