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尺素陈三急 石涅暖寒营(2/2)
杨弼进来添炭,见卫铮还坐在案前,低声道:“君侯,该歇了。”
卫铮“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他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问:“杨弼,你若是我,会如何选?”
杨弼愣了愣,憨厚一笑:“小人不懂这些。小人只知道,君侯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君侯要守平城,我们就跟着守;君侯要成家,我们就喝喜酒。”
简单的话,却让卫铮心中一暖。他吹熄烛火,起身走到院中。雪后的空气清冽如刀,吸入肺中,让人精神一振。
仰望星空,银河横亘,北斗的勺柄已指向正北——严冬真的来了。
但他心中那团火,却越烧越旺。家事、国事、天下事,千头万绪,但路总要一步一步走。
平城要守,亲要成,玻璃要烧,酒精要蒸,马要练,商路要开……
而他卫铮,注定要在这汉末的边塞风雪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远处,冶炼坊的炉火彻夜不熄,将夜空映出一抹暖红。
那光,就像这座边城的心跳,坚定而有力。
十月廿三,小寒。平城的北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过城墙时发出凄厉的呜咽。戍卒们说,这是“白毛风”——风里夹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如针扎般刺痛。才过酉时,天色已黑如泼墨,只有城头稀疏的火把在风中挣扎摇曳,将守卒们瑟缩的身影投射在青灰色的墙面上。
卫铮裹着厚实的羊皮大氅,沿着北城墙的步道缓缓巡行。这是他的习惯,无论寒暑雨雪,每夜必上城巡视。杨弼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丈许范围,更多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将这微光吞噬。
“君、君侯……”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垛口旁传来。卫铮停步,见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卒,蜷在背风的墙角,身上裹着件过于宽大的旧袄,冻得嘴唇发紫。
“叫什么?哪一队的?”卫铮蹲下身。
“俺、俺叫狗剩,步卒三队的……”小卒想站起来行礼,腿却冻僵了,踉跄了一下。卫铮扶住他,触手冰凉——那件旧袄薄得像层纸,填充的不知是碎麻还是败絮,根本抵不住这北疆的严寒。
旁边火盆里,几块木柴将熄未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却几乎散不出多少热量。四五个士卒围坐着,把手凑到火盆上方,手指冻得红肿如萝卜。
“柴呢?”卫铮问带队的老兵。
老兵苦着脸:“府君,城头每日配柴五十斤,只够烧两个时辰。酉时点燃,现在都快戍时了……”他指了指脚下,“这城墙头上,无遮无挡,风像长了眼睛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兄弟们轮值时,都是前半时辰还能动弹,后半时辰就冻僵了,只能挤在一处取暖。”
卫铮伸手探了探一个士卒的内袄——那是军中配发的冬衣,表面是粗麻布,内里填充着所谓的“缊”。汉制,士卒冬衣分三等:最优者填新丝绵,次者填旧丝绵,最下等便是这种“缊”,实则是纺织剩下的乱麻、碎葛、破絮的混合物,压制成片后缝入衣中。保暖效果,聊胜于无。
“这样的冬衣,还有多少?”他沉声问。
杨弼低声道:“仓里还有三百件。但君侯,这已是郡府拨付的定额。边郡苦寒,冬衣从来不够……”
卫铮沉默。他想起后世那些厚实的棉衣、羽绒服,想起暖气、空调。而这个时代,抵御严寒几乎全靠硬扛。富贵人家可以用丝绵、兽皮,普通百姓和士卒,只能依靠这些粗劣的填充物,加上一堆随时可能熄灭的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