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边地布重塞 县寺问对策(1/1)
而这三塞之中,最为核心的,莫过于镇川塞。它位于平城正北方向三十里处,并非建于山顶,而是巧妙地构筑在半山腰的台地之上。此塞不高不低,前可控制山下大片缓坡与道路,后可得到山体庇护。它不像拒虏塞那般咄咄逼人,也不像镇虏塞那样控制水路,它就像一道沉稳的闸门,牢牢锁住了通往平城腹地最宽敞的那扇“北大门”。每日,都有精悍的斥候小队从这三个塞门中驰出,像触角般探向更远的北方,然后将草原上的风吹草动,通过烽烟与快马,层层传回。
第一道防线之后,是更为纵深、依托更大地理单元的梯次防御。平城正面,巍峨的武州山横亘东西,形成一道天然的弧形屏障。汉军同样没有试图去填满整条山脉,而是再次选取了三个至关重要的山口与峡道,自西向东修建了武州塞、威虏塞、云冈塞。这三塞,构成了平城的第二道防线,也是真正意义上的决战防线。它们的使命更为清晰:武州塞盯着西边,防止敌人窜向定襄郡的善无城,扰乱整个西线;威虏塞则如同一把铁锁,锁死鲜卑游骑穿越洪涛山南下雁门郡腹地、直逼马邑、阴馆的几条要径;云冈塞则控扼淤泥河谷地,守护着平城的西大门。到了这里,防御的目的已从前沿的预警阻击,转变为迟滞、消耗,并在有利地形下寻求与敌主力进行会战,以保卫身后的郡县与百姓。
然而,无论是前沿的烽燧三塞,还是武州山上的三大关隘,汉军的将领们都清醒地认识到一个现实:在无边无际的草原骑兵潮水般的冲击下,完全“阻挡”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些要塞的核心价值,在于 “预警”与“阻滞” 。当烽燧上的狼烟次第燃起,从镇川塞到平城,再到后方郡县,整个汉军的防御体系便能在第一时间被唤醒。守塞将士的奋力抵抗,哪怕只能拖延鲜卑大军半日行程,也为后方城池的闭门戒备、百姓转移、军队集结调动,赢得了无比宝贵的黄金时间。每一座塞,都是一个牺牲自己、照亮后方的时间火把。
此刻,在平城官署之中,气氛凝重。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边塞舆图,上面以朱砂清晰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与所有关塞。新任守将卫铮正负手立于图前,目光如炬,在图上反复巡弋。他年约四旬,面容被边关风霜刻出坚毅的线条,甲胄下的身躯站得笔直。然而,他的眉头却紧紧锁着,心中盘旋着一个强烈的、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团。
舆图上,代表鲜卑王庭的标记远在弹汗山。从那里大举南下,最合理、最经济的路线一目了然:突破前沿相对稀疏的烽燧监视网后,利用平城以北开阔的丘陵河谷地带,快速机动,直扑平城。这条路线宽敞,利于大队骑兵展开和补给跟随。反之,若要东去攻击高柳,大军则需要先向东南移动,然后被苏木山一段狭长而曲折的山间谷地所束缚。那里不仅行军困难,极易遭到伏击,而且,高柳城乃是代郡郡治,是朝廷经营多年的核心重镇,城高池深,仓廪充实。鲜卑人擅长野战奔袭,却极度缺乏有效的攻城器械。他们为何要放弃近在眼前、防御相对薄弱、地理通道顺畅的平城,反而劳师袭远,去硬啃高柳这块几乎没有可能啃下的硬骨头?这完全是舍易就难,违背基本的军事常识。
卫铮的疑虑有着坚实的情报支撑。他赴任平城之初,为协调防务,已立即派人将并州刺史王柔的关切书信,快马送至代郡郡治高柳,交予太守王泽。王泽的回信言辞恳切,明确告知:高柳城防坚固,常备守军及郡国兵合计三千余人,粮械充足,并有大量可临时征发的丁壮。对比之下,平城虽为要冲,但城池规模与守军数量,均不及高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兵力占优、机动灵活的鲜卑人,都应该将第一个,也是最主要的打击目标,放在平城身上。
即便鲜卑人的战略目的并非攻坚,而是深入代郡腹地劫掠,路线选择依然令人费解。从平城南下一旦突破,面前便是桑干河上游的富饶盆地,地势平坦,村落相对密集,抢掠和机动的空间极大。这条路线,比从高柳方向南下更为便捷,目标也更多。然而,一个关键的战术逻辑,此刻在卫铮脑中愈发清晰:平城,是这颗必须拔掉的钉子。如果鲜卑大军绕过平城,直接南下深入,对于小股精锐骑兵而言,或许可行。他们轻装简从,行动迅捷,可以“以战养战”,打了就跑。但对于一支意图进行大规模、长时间扫荡的军队来说,这无异于自陷死地。他们的后勤补给线(无论是随军的牛羊,还是后续的粮草运输),将完全暴露在平城守军的兵锋之下。一旦汉军果断实施坚壁清野战术,将百姓粮秣全部收入城中或后方,鲜卑人抢掠不到物资,前方的抢掠所得又因后路被威胁而难以安全送回。届时,数万大军将困在汉地,前进无粮,后退无路。北归的咽喉被平城扼住,饥饿与恐慌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根本不用汉军主力决战,他们自己就会崩溃在撤退的路上。
“所以,他们必攻平城,也必先攻平城。”卫铮的手指,无意识地重重点在舆图上“平城”两个朱砂大字之上,“可是,王泽太守的情报,北边烽燧的动向……为何都隐约指向高柳?这虚晃一枪,意欲何为?”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北方阴沉的天空。风更紧了,卷起的沙尘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仿佛千军万马正在远方集结。那看不透的迷雾之后,鲜卑的统帅究竟在谋划着一场怎样出人意料的棋局?平城上下,已然嗅到了大战将临的腥风,而卫铮知道,自己必须在敌人真正的意图显露之前,想通这一切。时间,已经不多了。
天光渐亮,晨钟敲响。
平城四门已全部关闭,吊桥高悬,城头旌旗密布,守军各就各位。百姓被勒令不得外出,街巷由王猛的刀盾兵巡逻戒严,整座城池进入战时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