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温泉消融(1/2)
清晨,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归朴堂的窗棂,在青石板地上切出一块块暖黄色的光斑。师父云隐正在窗边的小药碾旁,一圈一圈地研磨。空气里檀香和药香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心安。
碾子声忽然停了。
“今日是初七吧?”师父突然抬起头,望向诊室方向。
李静在药柜前抓药,顺口应道:“是的师父,怎么了?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初七,是我和你师母的结婚纪念日。”
师母林西媛恰好从诊室探出身来,白大褂还穿在身上,听诊器挂在颈间。她眼角的细纹随着笑意舒展开,像被春风拂过的水面。“怎么,云堂主记起来了?”
“结发之妻,怎敢相忘?”师父眼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红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支玉簪。簪头嵌着两朵粉色的牡丹,雕得极精细,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走到师母身后,轻轻拔下那支用了多年的素银簪,换上新的。
簪子插入发髻的刹那,师母的眼眶微微红了。
“纪念日快乐。”师父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和李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拍手:“师父师母,纪念日快乐!”
“师母,今天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笑着问,“咱们出去玩玩吧。”
师父转过身:“陈远说得对,今日闭馆一日,我们带你师母散散心。”
我点点头,心里却悄悄泛起一阵酸涩。一年前那个暴雨夜,我站在天台边缘时,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见证这样温情的时刻。
师母对着镜子照了照,那镜中的人儿,着实被那牡丹花簪衬得光彩鲜亮。
她眨了眨眼,把泪意压回去,又恢复了平日的干练模样:“去哪儿都行,我今休班。”
“师母,我看青云山新开了个温泉度假村,看着挺不错的。”李静抢着说,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已经把茶沏好了,青瓷杯里茶汤澄澈。“山里是天然的硫磺泉,”他把茶杯推给师母,“对你久站的腰腿有好处。”
“温泉好啊,”师母笑了,“我也好多年没泡过温泉了。”
那就这么定了。
进山
车往青云山开,越往上走雾气越浓。盘山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在翠绿的山腰间绕来绕去。摇下车窗,能听见鸟叫声从很深的林子里传来,带着回音。
度假村建在半山腰一处平缓的坡地上,背靠悬崖,面朝深谷。主建筑是木结构,顶上盖着厚厚的茅草,看起来古朴又雅致。十几口温泉池子散落在竹林里,用竹廊连接着。远处有瀑布,水声隐隐约约传来,像大地沉稳的呼吸。
更衣室宽敞干净,木架上整整齐齐叠着浴袍。我和师父换了衣服,沿着最外侧的竹廊往深处走。午后三点的阳光正好,穿过竹叶和枫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我们选的是最里面那口露天池。池子不大,用天然的青石围成不规则的形状,边缘长着厚厚的青苔。水面上飘着淡淡的白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慢些下。”师父蹲在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先坐池边,用脚探探。”
我依言坐下,把脚慢慢浸入水中。水温约莫四十二度,刚触到时觉得有点烫,但数三下之后,那股暖意就顺着小腿爬上来,酥酥麻麻的,舒服得让人忍不住轻叹。
“人体有三十六处玄关,”师父缓缓步入池中,水没到胸口时舒了口气,“足底涌泉是第一关。平时我们走路、站立,这穴位一直在和大地较劲。现在被温泉水一泡,就像冻土遇春,自然就松软了。”
我也全身浸入水中。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难形容——水好像活了。温热的泉水从每个毛孔渗进来,不是刺痛,而是轻柔的渗透。肩颈处积压了不知多久的僵硬,被这股暖流一层层化开。我学着师父的样子,仰面靠在池边,后脑勺枕在光滑的鹅卵石上。石头被温泉水浸得温热,恰到好处地托着颈椎。
“闭上眼睛,”师父的声音从水面传来,带着奇妙的共振,“今天教你‘漂浮归元法’。别想事,只感受。”
我放松四肢,任由浮力托起身体。
刚开始脑子里还乱:明天预约的病人有几个、药房里的黄芪快用完了要不要补、李静最近情绪似乎不太稳定……但温泉水持续包围着我,这些念头就像水面上的落叶,缓缓漂远。
整个人逐渐沉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
约莫一炷香后——其实我已经失去了时间感——身体开始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
先是边界消融。手指、脚趾的轮廓感最先模糊,它们仿佛不再是我的“肢体”,而是水中自然生长的珊瑚枝。接着,胸腔和后背的区分也淡去了,呼吸时不再感到肺叶的鼓胀收缩,只剩一股暖流在某个无形的腔体内自然循环。
最玄妙的是第三重变化:我“看见”了光。
不是睁眼所见的天光,而是闭目后内视到的景象——起初是深蓝色的底幕上,浮出点点金色光芒,如夏夜林间的萤火,忽明忽暗。渐渐地,这些光点汇聚成溪流,沿着脊柱缓缓上行,温暖而柔和。
行至后脑时,“轰”然散开。
不是爆炸,是绽放——像除夕夜的烟火在最高处散成万千星雨。我“看见”了一片星辰的海洋,自己就漂浮在其中,无我无他,唯有光。
就在这片星海里,我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不是用头脑思考后理解,而是像泉水自然涌入空谷般知晓:一年前我为何决意赴死;为何被救后的起初数月那般麻木——乃至此刻温泉中每个细胞舒展的欢欣,皆因它们忆起了生命最原初的状态:在母体羊水中自由悬浮的记忆。
“师父……”我开口,泪水不知何时滑过脸颊,滴入温泉,“我好像……全明白了。我还看见了光……”
“不是看见,”师父没有睁眼,声音似远似近,像是从水波那头传来,“是你本就是光,水只是擦去了心镜上的尘。”
我试图抓住这种状态,它却如握在手中的沙,悄然流散。身体的边界感重新凝聚,“陈远”的念头复归,但某些东西已然不同——就像冰融成了水,虽然形态可变,但本质已非从前。
“起身吧,”师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初境不可久留,元神需慢慢温养。”
从池中起来时,山风拂过湿漉漉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我和师父裹着浴袍,沿着挂满灯笼的竹廊往回走。夜色已经漫上来了,灯笼的光晕染在雾气里,朦朦胧胧的。
茶室是半开放式的,三面是落地木格窗,能看到外面错落的池子和远山的轮廓。还没走近,就听见李静清脆的笑声。
推门进去,师母和李静正趴在窗边,看一下子睁大了。
“师兄!”她惊呼,“你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在转!”
师母也抬头看我,细细端详片刻,笑了:“老云,你给陈远开小灶了吧?他整个人气色透亮了好几度,连眼神都不一样了。”
师父只是笑笑,走到茶席主位盘腿坐下,开始准备烹茶。铁壶里的山泉水渐渐烧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奇妙地与远处瀑布的水声隐隐呼应。
“师母,”我在师父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杯,“刚才在池子里,我体验到了……很难描述的状态。”
“说说看,”师母也坐下来,神色认真,“我在医院也接触过一些类似案例。”
我捧着温热的茶杯,努力组织语言:“感觉‘我’消失了,但又什么都明白了。看见金色的光顺着脊柱往上走,到头顶散成一片星空——不是幻觉,比真实还要真实。”
师母和师父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了然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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