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鬼市暗阁（1/2）

星罗岛的夜，来得既快且沉。当最后一线天光被深邃的海平面吞噬，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便从岛屿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石缝、每一片林叶间，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港口区的喧嚣，并未因夜幕降临而停歇，反而像是被这黑暗催化，催生出一种更加隐秘、更加诡谲的活力。白日里明码标价的店铺陆续打烊，挂起歇业的牌子，而一些白日里紧闭的门户、幽深的巷口，却悄然亮起了微弱、摇曳、颜色各异的光。

鬼市，开了。

没有明确的界碑，没有成文的规矩。它如同一个巨大的、活着的阴影，寄生在港口区最混乱、最破败、建筑也最密集的西北角落。这里的街道更加狭窄曲折，地面永远湿滑泥泞，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霉味、药味、金属锈蚀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腥气的怪味。两旁的建筑低矮歪斜，许多甚至没有门面，只有黑洞洞的入口，或是用破烂的布帘、生锈的铁皮随意遮挡。偶尔有身影匆匆进出，皆披着斗篷，戴着面具，或是以法术遮掩了面容气息，彼此擦肩而过，目不斜视，仿佛行走在各自独立的黑暗甬道中。

林凡行走在鬼市湿滑的街面上，步履无声。他换上了一身灰黑色的、带着兜帽的粗布斗篷，将全身笼罩在内，脸上覆盖着一张在星罗岛地摊上随手买的、最普通的、只遮挡口鼻的黑色面具。气息，则被他以“归墟剑心”的沉寂道韵，完美地压制、模拟成一个修炼了某种粗浅敛息功法的筑基中期体修，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底层散修特有的警惕。

“澈”的感悟，在此刻悄然运转。他的目光，并非漫无目的地扫视，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与穿透力，仿佛要透过那层层的黑暗、遮掩的法术、以及扭曲的建筑阴影，看到其下流动的本质。他“看”到空气中混杂的、远比白日更加斑驳混乱的能量波动：阴冷的鬼道、暴烈的血气、诡谲的毒术、甚至一些极其隐晦、与星辰、空间相关的奇异道韵残留。“看”到那些行色匆匆的身影身上，或强或弱、或正或邪、但都极力掩饰的灵力光芒。“看”到某些看似普通的墙壁、地面之下，隐隐流动的警戒与隔绝禁制的微弱灵光。

这种感知并非万能，范围有限，且极为消耗心神，但足以让他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环境下，提前避开某些明显的危险区域，察觉到一些异常的注视。

根据四海阁胖执事提供的模糊信息，以及他白日闲逛时的暗中观察，“暗阁”拍卖会的地点，应该位于鬼市深处，一条名为“断魂巷”的死胡同尽头。那里表面上是一家早已废弃的、贩卖劣质妖兽皮革的作坊。

林凡辨明方向，不疾不徐地朝着断魂巷走去。沿途，他“看”到了许多奇异的交易在阴影中无声进行：有人用沾血的储物袋，换取几瓶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丹药；有人以残缺的骨片，交换一卷字迹模糊的古籍；更有人直接以禁锢着微弱灵魂波动的法器，与对方手中灵光黯淡的矿石交换……没有讨价还价，只有短暂的接触与迅速的分开，如同黑暗中的鬼影。

他甚至还“看”到，在一条岔巷的阴影里，两名气息在金丹初期、穿着血鲨帮服饰（胸口绣着狰狞血鲨图案）的汉子，正与一名全身笼罩在黑雾中、只露出一双猩红眼眸的身影低声交谈着什么，隐约有“货”、“子时”、“老地方”等词飘入耳中。林凡不动声色，远远绕开。

断魂巷名副其实。巷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是高耸、斑驳、爬满湿滑苔藓的石墙，尽头是一堵实心的、布满涂鸦与污迹的砖墙，确是一条死路。巷内没有照明，唯有远处鬼市边缘透来的些许微光，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陈年积水的腐味。

此刻，巷子深处，那家废弃的皮革作坊门口，却与周围的死寂格格不入。两盏惨白色的、形如骷髅头的灯笼，无声地悬挂在低矮的门楣两侧，散发出冰冷、暗淡、却能穿透一定黑暗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门口一片区域。灯笼下，站着两道如同铁铸般的身影。

那是两名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全身覆盖在厚重黑色铠甲之中的守卫。铠甲样式古朴狰狞，关节处探出骨刺，头盔完全包裹头颅，只在眼睛位置露出两点幽绿的、毫无感情的冰冷光芒。他们手中各持一柄门板大小的、刃口闪烁着暗红血光的巨斧，往那里一站，便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与血腥煞气，修为赫然都达到了金丹后期！而且，看其铠甲的材质与那幽绿的眼眸，似乎并非纯粹的人族修士，更可能是某种炼制的“战傀”或“尸兵”！

“暗阁重地，闲人止步。” 左侧的铠甲守卫发出沉闷、僵硬、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毫无感情色彩，“出示信物，或缴纳五百下品灵石，作为入场费与保证金。扰乱拍卖者，杀无赦。”

林凡目光扫过两名守卫，心中微凛。这暗阁的守门力量，便已如此强横，其背后势力，恐怕深不可测。他依言上前，从怀中（实则是储物戒）取出一个准备好的小布袋，里面装着五百下品灵石，递了过去。

铠甲守卫幽绿的目光在布袋上扫过，又落在林凡身上，那冰冷的视线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在林凡以“归墟剑心”模拟的筑基气息上停留了一瞬。林凡心神微凝，但面上不露分毫，只将布袋又往前递了递。

守卫似乎并未发现异常，僵硬地抬手，接过布袋，随手掂量了一下，便侧开一步，露出身后那扇看似破旧、却隐隐有强大禁制波动的木门。“进去。拍卖即将开始，莫要喧哗。”

林凡点头，推开那扇看似沉重、却入手轻盈的木门，迈步而入。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作坊内部，而是一条斜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行的幽深石阶。石阶两侧墙壁上，镶嵌着散发着惨淡绿光的“鬼磷石”，将狭窄的通道映照得一片森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檀香混合着某种阴冷药材的味道，显然是某种压制神识、混淆感知的阵法在起作用。

林凡拾级而下，神识在通道中被极大压制，只能感应到身周数尺范围。他不敢怠慢，将“归墟剑心”的沉寂感知催发到极致，脚步放得极轻。石阶蜿蜒向下，约莫下降了二三十丈，前方才出现一点昏黄的光亮。

走出通道，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一种更加压抑、更加诡秘的气氛所笼罩。

这是一个巨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溶洞空间，高约十丈，方圆近百丈。洞顶倒悬着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闪烁着幽暗的磷光。洞壁之上，开凿出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如同蜂巢般的洞穴，此刻大多已被厚重的黑色布帘遮挡，看不清内里情形。显然，那是为有身份、或需要极度保密的客人准备的包厢。

洞穴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尺许的圆形石台，石台之上，摆放着一张古朴的石案。石台周围，环绕着数十张低矮的石凳，此刻已有大半坐了人。所有人，皆如林凡一般，身披斗篷，面戴遮掩，气息收敛，沉默地坐在阴影之中，彼此间隔着一定的距离，互不交流，仿佛一尊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各异的光芒。

整个拍卖场，光线昏暗，只有石台顶部，悬挂着一盏造型奇特、由数颗惨白骷髅头骨拼接而成的吊灯，散发出冰冷、摇曳的惨白光芒，勉强照亮了石台及周围一小片区域。空气中檀香与阴冷药味更浓，混合着洞内潮湿的土腥气，令人昏昏欲睡，却又下意识地绷紧神经。

林凡寻了一张靠后、靠近洞壁阴影处的石凳坐下。他能感觉到，在场之人，修为最低也是金丹，元婴气息也有数道，或隐晦，或深沉，散布在石凳与那些包厢之中。整个拍卖场，仿佛一个巨大的火药桶，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危险与贪婪。

他坐下后，便如同其他人一般，低垂着头，目光盯着地面，仿佛在养神，实则“澈”的感知已悄然铺开，如同最细微的涟漪，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他“看”到，左侧第三张石凳上，坐着一名身形佝偻、气息阴寒的老者，其斗篷下，隐隐有灰黑色的气流流转，与那“阴骨上人”有几分相似，但似乎更加驳杂。右侧第七张石凳，则是一名身材异常魁梧、即便坐着也如铁塔般的汉子，周身血气隐现，煞气内敛，疑似体修高手。前方一个未被布帘完全遮住的包厢缝隙中，隐约可见一抹鲜艳的红色裙角，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魅惑与危险气息的灵力波动。

而最让林凡在意的，是石台正对面，一个位置最佳、布帘也最厚的包厢。布帘之后，一片漆黑，没有任何气息泄露，仿佛空无一人。但林凡的“澈”之感知，在触及那布帘时，却感到一丝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寒阻力！那阻力并非阵法，更像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残余，或者，是某种强大存在无意识散发的场域。

幽冥教？还是其他？

林凡不敢过多窥探，立刻收回感知。他能感觉到，那包厢之中，必然存在着至少是元婴后期，甚至可能是化神级别的恐怖人物！而且，其力量属性，与幽冥教一脉相承！

就在这时，洞穴入口处的通道，再次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两道身影，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身着锦袍、面白无须、手持一柄玉骨折扇、脸上带着和煦微笑的中年男子。他并未遮掩面容，气息温润平和，修为在元婴初期顶峰，正是与林凡有过“一面之缘”的玉扇公子！他竟然也来了星罗岛，还出现在了这暗阁拍卖会！

而他身后，跟着一名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连头脸都遮掩得严严实实、气息晦涩难辨的身影。此人行走间无声无息，仿佛幽灵，虽然跟在玉扇公子身后，却给人一种更加危险、更加不可测的感觉。

玉扇公子的出现，引起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骚动。显然，在场不少人都认出了这位“听涛小筑”的管事。玉扇公子对四周投来的目光恍若未觉，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在昏暗的拍卖场内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当他的目光掠过林凡所在的角落时，似乎微微停顿了那么一瞬，嘴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但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带着身后黑袍人，径直走向了石台侧方一个预留的空位坐下，并未进入包厢。

林凡心中警惕更甚。玉扇公子出现在此，是巧合，还是有意？他是否通过某种方式，追踪到了自己留下的那缕“信标”？还有他身后那个黑袍人，气息诡异，绝非易与之辈。

“铛——！”

一声清脆、悠长的玉磬敲击声，自石台上响起，瞬间压下了场中所有细微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石台。

只见石台后方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走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身材瘦小、披着宽大黑袍、脸上戴着一张惨白无五官面具的老者。老者手中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幽绿宝石的黑色手杖，步履蹒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当他站定在石案之后，抬起那双隐藏在面具孔洞后的、浑浊却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眼眸，缓缓扫过全场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沧桑、腐朽、却又带着无尽威严的恐怖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弥漫了整个洞穴！

化神！又是一尊化神老怪！而且是那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气息已近乎与这阴暗洞穴融为一体的、极其可怕的化神！

场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连那些包厢之中，原本隐隐散发的强大气息，也瞬间收敛了不少。

“欢迎诸位，光临暗阁。” 老者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两块朽木在摩擦，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紧绷，“老朽无面，忝为本场拍卖会主持。规矩，想必诸位都懂。价高者得，钱货两讫，出门之后，各不相干。若有扰乱秩序、或心怀不轨者……”

他顿了顿，手中黑色手杖轻轻一顿地面。

“嗡——！”

整个洞穴，似乎都随着他这一顿，轻轻震颤了一下！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能剥夺一切生机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瞬间降临在每个人心头！一些修为稍弱的金丹修士，顿时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几乎要瘫软在地。连林凡也感到呼吸一窒，体内“归墟剑心”自动运转，才勉强抵御住那股威压的侵蚀。

“……便如此石。”

无面老者另一只枯瘦的手掌，对着石台边缘一块备用的、用来演示拍品的、足有磨盘大小的坚硬“黑曜石”，虚虚一按。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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