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幸存者的誓言(2/2)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难以估量。
不知过了多久,当林轩体内最狂暴的那几股魔气终于被太初剑意勉强压制住,不再疯狂冲击心脉和识海,主要经脉的创伤也被剑意滋养着,有了初步稳定愈合的迹象时,他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淡淡黑气的浊息,睁开了眼睛。
眼眸深处,那抹灰蒙的剑意精光一闪而逝,虽然依旧疲惫,但比之前清明锐利了许多。
他的目光扫过石室。
苏月坐在他身边不远处,依旧闭目调息,月华之力在她周身形成极其淡薄的微光涟漪,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不再有那种随时会中断的虚弱感。影舞靠坐在对面墙边,短刃横于膝上,猫瞳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时刻注意着石阶入口的方向,保持着最高警惕。岳峰和另外两名破魔剑卫也在调息,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而石室角落,那几名重伤员的情况,却让人心头发沉。又有一名破魔剑卫没能撑过来,在林轩调息期间气息彻底断绝,身体已然僵硬。另一名新剑盟的弟子(林轩依稀记得他姓王,入门不久,很是活泼)伤势过重,魔毒已深入脏腑,虽还有微弱的呼吸,但眼神早已涣散无光,生命之火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剩下的,包括昏迷不醒、胸口缠着染血布条的刘闯在内,还有四人,气息同样微弱得如同游丝,命悬一线,全靠丹药和同伴微弱的灵力吊着最后一口气。
出发时近五十人,意气风发,誓要探查魔踪、扬名立万的天阙城新剑盟与青玄门精锐……如今……
林轩只觉得胸口一阵窒息般的闷痛,比任何外伤都要剧烈。他缓缓站起身,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未愈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恍若未觉,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不屈的孤松。
“清点人数。”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在这寂静的石室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众人沉默地起身,无需多言,目光相互扫过,心中已然明了。
很快,数字被低声报出,每一个音节都重若千钧:
还能自主行动、保有基本战斗力的:林轩、苏月、影舞、岳峰,以及另外两名伤势相对较轻的破魔剑卫(一男一女,男子叫张猛,女子叫陈雪),共计六人。
重伤昏迷、生死完全系于一线、需要时刻看护的:刘闯,以及另外三名破魔剑卫(岳峰低声报出了他们的名字:赵铁、孙小海、李青),共计四人。
阵亡,或确认在战斗中失散、在落魂峡那种环境下基本等同于死亡的:……已经无法精确计数,那张曾经鲜活的面孔名单太长,长到令人不敢细想。
粗略估计,出发时近五十人的队伍,如今还能站在这里的,十不存三。新剑盟的核心弟子,仅余林轩、苏月、影舞三人。青玄门破魔剑卫,也折损超过八成。
冰冷的数字,如同一把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每个人的心脏,带来麻木之后尖锐的剧痛。
没有人哭泣。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有。所有的悲伤、痛苦、愤怒与不甘,似乎都已在之前那场惨烈到极致的逃亡与血战中消耗殆尽,或者被强行压入了灵魂的最深处,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凝固成实质的沉默。每个人的脸上都只剩下疲惫、伤痛,以及一种近乎空洞的坚毅。
林轩迈步,走向石室一角,那里堆放着一些从腐朽木箱中找到的、勉强还能辨认出是衣物材质的粗布碎片。他默默地蹲下身,在灰尘中仔细挑选了几块相对完整、颜色素净(原本或许是白色或浅灰色)的布料。
然后,他捧着这些布料,走到石室中央,在古传送阵那冰冷灰色石台的边缘,寻了一处相对平整干净的地方。他弯下腰,极其认真地将那些布料,一层层、细致地铺展开来,抚平每一道褶皱,如同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他转身,看向岳峰,声音低沉:“岳队长,萧师兄……可还有衣物碎片、或是随身之物留下?”
岳峰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他原本坚毅的脸上瞬间扭曲,眼眶迅速泛红,大颗大颗的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顺着他古铜色、沾满灰尘血污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石地上。他颤抖着手,伸向自己胸前紧贴心脏位置的衣襟内,摸索了片刻,极其小心地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枚小小的、色泽温润的青色玉佩,边缘处有明显的焦黑灼烧痕迹,仿佛经历过烈火的炙烤;以及一截断裂的、由白色丝线编织而成、末端却沾染着已然干涸发黑血迹的剑穗。那是萧辰在最后时刻,被魔尊恐怖攻击震飞崩散的随身之物,岳峰当时就在附近,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在一片混乱与火光中,死死抓住了这两样残存着萧辰气息的物件,一直贴身收藏,仿佛那是连接着萧辰最后存在的纽带。
林轩伸出双手,如同接过千斤重担,极其郑重地接过那枚带着焦痕的玉佩和那截染血的断穗。他的指尖能感受到玉佩上残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温,以及剑穗丝线上那已经板结的血块。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那铺好的素布前,将这两样东西,轻轻地、端正地放在了布面的中央。
他又将目光投向苏月,眼神中带着询问。
苏月一直默默看着,此刻轻轻咬了咬下唇,站起身,走到林轩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自己染血的袖袋深处,取出了一枚小小的、只有手指长短、通体青碧、雕成简约剑形的玉簪。玉簪质地普通,雕工也算不上精巧,但打磨得光滑温润,显然主人经常佩戴摩挲。这是慕芊芊平日里最喜欢、几乎从不离身的饰物。是她,在慕芊芊燃烧生命、化为净化光焰彻底消散的那片焦土上,跪地寻找了许久,指尖被碎石磨破,最终才在灰烬中找到的这唯一遗物。
林轩认得这玉簪。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接过玉簪,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他将这枚青色小剑玉簪,同样郑重地放在了萧辰的玉佩旁边。
接着,是酒剑仙那柄标志性的、满是缺口的铁剑,在最后爆炸中彻底崩碎后,林轩下意识拾起的几块稍大的、还带着熟悉酒气的金属碎片;是刘闯那副从不离身、此刻却已残破变形、沾满血污的玄铁护腕(从他昏迷的手臂上轻轻取下);是其他几位确认已然阵亡的核心弟子身上,能找到的、带有他们个人印记或身份标识的微小物件——一枚刻着姓氏的铜扣,半块染血的弟子令牌,一截断裂的、特色鲜明的发带……
没有尸骨,没有完整的遗体。只有这些沾染着鲜血与硝烟、浸透着汗水与温度、承载着鲜活记忆与过往人生的遗物,安静地躺在那简陋的素布之上。
一个简陋到极致、甚至称不上坟墓的衣冠冢,就这样,在废弃千年、冰冷阴暗的地下石室中,在仅存的六名幸存者面前,无声地形成。它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却比任何华丽的陵寝都要沉重,凝聚着数十条逝去的生命和未竟的梦想。
林轩后退两步,面对这小小的衣冠冢,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腰。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寸移动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脊背却始终挺直。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良久,仿佛在与那些逝去的英魂进行着无声的对话,承载着他们最后的重量。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从那些静默的遗物上一一扫过,每一件物品都仿佛对应着一张鲜活的面孔,一段过往的时光。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萧辰那枚边缘焦黑的玉佩之上,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位总是沉稳可靠、最终却选择慨然赴死的大师兄最后的眼神。
他开口了。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因为伤势和干渴而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金石相互撞击般的质地,又仿佛蕴藏着火山爆发前压抑的熔岩,在这寂静无声的石室中,如同古老的钟磬之音,沉沉地回响、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酒剑仙师父,萧辰师兄,慕芊芊师妹,刘闯师弟,王远师弟,赵刚师兄……所有为阻魔劫、为护同道、为心中正道而战死于落魂峡的英魂……”
“今日,我林轩,于此绝地之中,在诸位英灵见证之下,立誓。”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每个字都仿佛从胸腔最深处迸发而出,带着血与火的烙印:
“此身不死,此心不灭!”
“穷碧落,下黄泉,必寻灭魔之法,踏尽魔土!”
“必以手中之剑,斩尽世间污秽,荡平域外天魔!”
“必让这朗朗乾坤,重现清平!必令九州生灵,再享安宁!”
“必令尔等今日之牺牲,永不蒙尘,永不被辜负!”
“此誓——”
他猛地抬起右手,并指如剑,指尖灰蒙蒙的太初剑意骤然凝聚,虽微弱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之意,直指上方,仿佛要刺穿这厚重的岩层,直达苍穹:
“天地为证!日月共鉴!”
“山河可倾,此志不渝!”
“若有违逆,神魂俱灭,永堕无间!万劫不复!”
话音落下,并非幻觉,石室中那几颗早已黯淡的古老夜明珠,似乎都极其微弱地同步闪烁了一下!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又锐利如剑的意志,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自林轩那伤痕累累的躯体中轰然升腾而起!尽管他气息依旧虚弱,脸色苍白,伤痕遍布,但那挺直如枪的脊梁,那燃烧着无尽烈焰与冰寒杀意的眼眸,那仿佛能刺破一切黑暗、承载万钧重担的眼神,让他在这一瞬间,如同出鞘的绝世神兵,锋芒毕露,誓约天成!
苏月、影舞、岳峰、张猛、陈雪……所有幸存者,都早已肃然而立,挺直了脊背。他们眼中含着晶莹的泪光,却没有任何一滴滑落,那泪水仿佛被眼中熊熊燃烧的不屈火焰蒸干、化为了力量。悲伤并未消失,而是转化为更深沉的东西——一种名为“责任”与“传承”的重量,一种必须以手中刀剑去扞卫、去实现的信念。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活下去,不再仅仅是为了个人的求生欲望。
更是为了复仇,为了守护,为了传承那陨落同道未竟的意志与道路。
为了那永远留在落魂峡血色焦土上的,万千英魂。
为了不让他们的血白流,不让他们的牺牲失去意义。
幸存的火种,于此绝地深渊之中,以血为墨,以魂为笔,立下不容回头、不容玷污的血誓。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魔劫依旧滔天盖世。
但剑心已铸,锋芒初露。
此志,不渝。
此路,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