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终将离去(2/2)
“诶?!”一里猛地抬起头,愣住了。她看着朝斗带着温和笑意的侧脸,墨镜隔绝了他的眼神,却让她感觉无比安心。她下意识地回想……刚才那些话……那些关于害怕、关于犹豫、关于自我怀疑的话……
好像……真的没有?
它们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从心里流出来了?
就像……对着自己家的墙壁说话一样……
“好……好像……没有……”一里茫然地、诚实地回答,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朝斗轻声笑了,那笑声像拂过琴弦的微风:“是啊。你看,和我说话的时候,似乎……就不需要那么费劲地‘编织’?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样不是很好吗?”
一里的心因为这句话而轻轻颤动。是啊,为什么和朝斗先生说话,会这么……不一样呢?没有预想的紧张到窒息,没有反复的自我审查,只有一种……奇异的、被接纳的平静。她下意识地点点头,虽然朝斗看不见。
“所以啊,你还是自己心里这关过不去,我就不多问了,继续讲我的故事好了。”朝斗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追忆的悠远。
哈哈,明明才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昨天说到我们的乐队……Rosaria。我们当时……真的是抱着‘一辈子’的决心去做的。一起写歌,一起排练,第一次在街头演出,第一次在SPACE通过考核登台……那些日子,就像被阳光浸泡过一样。”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过自己吉他的琴箱边缘,仿佛在抚摸那些闪亮的回忆。
“但是……”他的语气染上了一层阴霾,“就像再晴朗的天空也可能突然下雨。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他省略了具体的变故,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我……看不见了。大家的心……也好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乌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沉重的石头投入一里心中:“莉莎……友希那……有咲……沙绫……她们每一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活中,她们会担心我磕碰;聊天时,她们会刻意避开‘看’‘颜色’这些词;她们的眼神……我能‘感觉’到,充满了担忧和……同情。她们似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照顾我、保护我上,而忘记了……我们聚在一起,最初是为了什么。”
朝斗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切的困惑和迷茫:“音乐……好像不再是快乐的源泉,而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一种提醒大家‘失去’的符号。舞台上的聚光灯……也不再是为了照亮音符,而是为了照亮我的这份‘残缺’,这……这不是我想要的Rosaria。”
“倘若,聚在一起只是为了照顾我,那当初我只需要把自己眼睛戳瞎然后跑到她们身边,这样是不是也能聚集起来大家呢?不可能吧……”
听着朝斗平静却字字锥心的叙述,一里的心被揪紧了。她能想象那种被过度保护、被特殊对待的窒息感。一股强烈的代入感驱使着她,她几乎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
“但是冰川同学……如果……如果我是您的队友……”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急切,她的声音很颤抖。
“当……当您失明了,我……我肯定也不会有心思去演奏什么乐曲的!整天……整天只想着您会不会摔倒……会不会不开心……需不需要帮助。…如果在这种时候,直接丢下了残疾的队友,去追求音乐梦想什么的…这……这怎么能算是朋友呢?追求的梦想不是达到至高的顶点,而是和朋友一起这一点啊。呜呜呜……这太……太残忍了!”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激烈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对象还是她心中闪闪发光的前辈。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丝毫没有意识到,她这番自怨自艾、充满了“我肯定受不了别人这样对我”和“我肯定不能让别人这样”冲突的言论,在朝斗心中激起了怎样惊涛骇浪的涟漪。
朝斗的身体,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墨镜后的世界一片黑暗,但他的内心却仿佛被一道刺目的闪电照亮!
“我肯定也不会有心思去演奏什么乐曲的!”
“整天只想着您会不会摔倒……会不会不开心……”
“追求的梦想不是达到至高的顶点,而是和朋友一起这一点啊”
“呜呜呜……这太……太残忍了!”
一里那带着强烈主观代入感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打在朝斗心上那个他一直刻意回避的、更深层的恐惧上——他即将到来的、真正的“失去”。
朝斗感觉自己的眼睛都瞪大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的一里。
是啊……
她们现在只是因为我失明,就已经如此煎熬…
如果……如果她们知道,我连“活着”的时间都所剩无几……
一个月……仅仅不到一个月之后……
那对她们来说,会是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莉莎温暖的笑容会永远消失吗?
友希那好不容易重新稳定下来的音乐之路会再次崩塌吗?
有咲别扭的关心会变成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吗?
沙绫一直埋在心底的那根刺……会伴随着她一生嘛?
她们现在投入在我身上的每一分担忧,每一分关怀,都会在不久的将来,化作百倍千倍的痛苦反噬回去!
还有纱夜……
还有日菜……
一里那番“受不了朋友这样操劳”的自怜之语,此刻在朝斗耳中,却成了最残酷也最清晰的警钟!他不能让她们这样!他不能让她们在付出了所有的关心和努力之后,收获的却是更深沉的绝望和永恒的失去!这比他现在承受的失明,要残忍百倍!
一个冰冷、清晰到近乎残酷的计划,在朝斗黑暗的意识深处迅速成型,如同破开迷雾的锋利刀刃。
横滨……
那场沙绫精心准备的、充满了无障碍考量的旅行……
那本应是告别前最后的温暖回忆……
朝斗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木椅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墨镜下的脸庞看不出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惊涛骇浪。晚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带来一里身上那淡淡的、如同雨后青草般的清新气息。
如果朝斗此时没有失明,他此刻的眼神一定注视着自己,注视着幻想中的自己。
你啊……你可真是个灾星……没有你,她们或许会过得更好?
这个刚刚开始笨拙地触碰吉他的女孩,这个因为社恐而瑟瑟发抖的女孩,这个无意中用最真诚的话语刺破了他最后幻想的女孩……
她不会知道,她昨天点燃了他心中唯一的一点微光,却又在今天,亲手将他推向了某个冰冷而决绝的深渊边缘。
一里,杀死了朝斗。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远离所有人牵挂的地方,安静地、不被打扰地……走向终点。
而横滨之行,这个充满了朋友们爱意的计划,或许……将成为他实现这个“残酷计划”的绝佳掩护和……最后的舞台。
“一里同学……” 朝斗的声音响起,异常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仿佛刚才内心那场毁灭性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你说得……很有道理。” 他微微侧过头,“或许……有时候,不让朋友为自己操劳过度,也是一种……温柔?”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在暮色四合中,显得遥远而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