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明天(七)(2/2)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带着落叶气息的空气,压下喉头的苦涩,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平静: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刚刚……听到你说话。你好像……有点困扰?”
“噫——!” 一声短促的惊叫立刻从秋千架后传来,伴随着慌乱的窸窣声,像是小动物受惊后猛地缩回了草丛。接着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朝斗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他能想象对方此刻的惊慌失措,就像他自己在聚光灯下被恐惧攫住时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细若蚊呐、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才怯生生地响起,仿佛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发出声音打扰到您的!我……我马上就走……” 声音里充满了惶恐,仿佛犯下了天大的过错。
“不不,完全没有打扰,请你不要走。” 朝斗连忙开口,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笑意,“我只是……碰巧听到了。而且,这里很安静,我也只是……在休息。” 他顿了顿,决定坦诚自己的情况,或许能减少对方的紧张,“你不用害怕,我看不见的。我的眼睛……不太好。”
“诶?” 女孩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惊讶,之前的惶恐似乎被好奇冲淡了一些,又或者是当得知对方看不见,女孩的内向也被化解了很多。
“看……看不见?您是说……”
“嗯,失明了。” 朝斗平静地承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身侧的盲杖,“所以,我不是故意偷听你或者什么的,只是……耳朵比较灵,听到你好像有心事。”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朝斗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小心翼翼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墨镜上,落在他手边的盲杖上。
“需要我摘下眼镜给你确认吗?”朝斗把眼镜摘下,露出了他认为的那双灿烂的眼睛。
而女孩就不一样了,当她看到灰暗的眼神时,她立马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
“对……对不起……” 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除了紧张,还多了一丝同情和……奇异的放松?仿佛确认了对方“看不见”这个事实,卸下了她一部分面对陌生人的巨大压力,“我……我叫后藤一里……那个……您一个人在这里……没关系吗?”
“后藤一里同学……一里同学你好,我叫冰川朝斗。” 朝斗微微颔首,“我一个人可以的,原本是不习惯,但是这两天也就习惯出来走一走了。倒是你,一里同学,你刚才说……像你这样的人?是什么意思?” 他巧妙地引回了最初的话题。
“啊……那个……” 后藤一里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手指大概在不安地绞着衣角,“没……没什么的!真的!只是我……我自己的胡思乱想……”
“没关系,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说说看。” 朝斗的声音温和而带着鼓励,像秋日午后不那么灼人的阳光,“有时候,对陌生人说出来,反而会轻松一点?反正……我也看不见你是谁,说过的话,就像风吹过一样。”
这句“像风吹过一样”似乎微妙地击中了一里心中某个开关。面对一个“看不见”的陌生人,一个似乎也承受着巨大苦难却依然温和询问她的人,她心底那扇紧闭的门,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我在学校里……” 一里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压抑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出口,断断续续地流淌出来,“……找不到……一起玩的朋友……一开始……我不敢说话……也不知道怎么加入她们……就……就一个人……后来……好像……好像就被忘记了……老师很好……会陪我……可是……可是……”
当阀门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就倾泄了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无助的迷茫:
“可是这样下去……真的好吗?一直一个人……老师虽然好……但……但我是不是……很奇怪?像我这样……笨拙、不会说话、总是搞砸事情的人……真的……有资格和别人一起玩吗?会不会……只是耽误她们的时间……让她们觉得……很麻烦?” 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自我贬低和深深的怀疑。
朝斗静静地听着,墨镜后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个女孩的心声,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此刻内心的某个角落——那种对自身价值的怀疑,那种害怕成为他人负担的恐惧。只是她的战场在人群,而他的战场在舞台,或者说,曾经是。
“一里同学,” 朝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虽然我看不到你的样子,但你的声音很温柔,说话也很真诚。能这样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说明你是个心思细腻、内心丰富的女孩。这样的女孩,怎么会奇怪呢?”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
“而且,仅仅因为你一开始没有主动开口,或者不知道如何融入,就被孤立,这绝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没资格’的理由。温柔的老师愿意陪你,这本身就说明你身上有值得被善待的品质。相信我,像你这样善良、会为别人考虑是否担心耽误别人时间的女孩,只要勇敢地迈出小小的一步,让别人看到你内心的光,不会有人刻意排挤你的。她们可能只是……还没发现你有多好。”
他的话像温暖的溪流,缓缓淌过一里充满荆棘的心田。一里怔怔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尽管隔着墨镜和矮灌木,她仿佛能感受到那个陌生盲人少年话语中传递过来的、毫无保留的善意和肯定。一种从未有过的、被理解、被接纳的暖意包裹了她,让她鼻尖发酸。
“冰……冰川同学……” 一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还有强烈的好奇,“您……您为什么会……失明呢?是……生病吗?” 问出口后,她又立刻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冒昧,“啊!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的!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 朝斗却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轻轻笑了笑。面对这个年幼、社恐却意外对他敞开心扉的女孩,在这个无人“注视”的角落,他心底那扇同样紧闭的门,似乎也松动了一些。向一个“看不见自己”的人倾诉,向一个同样在困境中挣扎的灵魂坦白,竟有种奇异的、近乎“掩耳盗铃”般的轻松感。
“不是生病。”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因为……一次意外。在舞台上……被很强烈的电流……伤到了眼睛和……别的地方。” 他省略了PTSD的部分,只提到了物理的创伤。“所以,现在暂时……只能这样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盲杖。
“舞台……电流……” 一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小的脑子里努力想象着那可怕的场景,看向朝斗的眼神充满了更深的同情和敬佩,“那……那一定很痛……很可怕……您……您真坚强……” 她由衷地说。在她看来,经历了如此可怕的事情还能这样平静温和地开导她,简直是超人。
坚强?朝斗在墨镜下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他一点也不坚强,他刚刚才被一个词击垮在地。但一里的纯真话语,却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他自我厌弃的黑暗。
但当朝斗情绪逐渐走向失落的时候,面前一里随即突然轻轻打了自己一巴掌,“对不起对不起!这明明是冰川同学你最不愿意提起的回忆,我却擅自这么评价!”
“欸?”朝斗只能听到声音,但他也是被眼前女孩的内向给逗笑了,“没关系没关系,我觉得一里同学你真的蛮有趣的。”
他扶着粗糙的墙壁,摸索着盲杖,然后借着墙壁和盲杖的支撑,有些吃力地、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小心地迈出一步,盲杖在前方谨慎地探着路,绕过那丛矮灌木,朝着秋千架的方向,朝着后藤一里声音的位置,慢慢走去。
一里紧张地看着他靠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另一个秋千的位置。
朝斗的手终于摸索到了冰凉的秋千铁链,他小心翼翼地坐下,秋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背着的吉他琴箱碰到秋千架,发出一声闷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盲杖靠在腿边,双手搭在膝盖上。
两人并排坐在寂静的秋千上,中间隔着无形的距离,却又因为刚才的对话和此刻共享的沉默而奇妙地连接在一起。风吹过,带着凉意,也带来了短暂的宁静。
朝斗微微侧过头,“望”向身边那个小小的、散发着紧张又好奇气息的存在。
他想起自己刚才对她的鼓励,想起自己面对舞台时的恐惧,想起那首被废弃的《明天》,想起Rosaria的伙伴们……
一个念头,带着某种试探性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冲动,悄然浮现。
他想到了美竹兰、青叶摩卡、宇田川巴、上原绯玛丽、羽泽鸫、花园多惠、和奏瑞依、户山香澄、北泽育美……所有多多少少被他所影响过的人,这些鲜活的面容,还在他的脑中延续着。
他的意义,究竟在何?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宁静,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怀念、迷茫和一丝微弱火花的语气,抛出了那个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问题:
“一里同学,”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这个词语是否还能安全地说出口,然后才继续问道,
“你知道……乐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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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也是终于来到了五十章,虽然要是拆开成两千字一章我可能都快一百章了也说不定呢,今天再爆更六千五,总计一万六左右,原因很简单,群里面这位仁厚大气的书迷“酥锅放粥”,居然愿意为了支持我这本书,给我刷了百来块的礼物。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首先肯定是感谢这位老板对我的支持和认可,另外就是也感谢看到这的朋友,大家一定都是怀抱着邦邦的热爱才能看到这里,而我呢?自然也是怀着对邦邦的热爱才能写到这里。
显然经过这一章小孤独的登场,以及前面的一章山田凉的露面(这里可以看看有没有认真看的宝啊),已经正式确定,将孤独摇滚世界观引入到我们的这个故事中,当然对于地名我也只好融合在一起了。
那么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们不见不散。书友群号码:六衣叁巴衣衣耳耳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