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明天(六)(1/2)
“你……恐惧那个词汇吗?”
“呕……唔……”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冰川同学,我们先来玩个别的游戏吧!”
心理治疗室内柔和的光线仿佛也驱不散朝斗周身笼罩的阴霾。他蜷缩在宽大的扶手椅里,脸色比进来时更加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角。
剧烈的干呕反应虽然被藤原医生及时的话语安抚下去,但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他紧紧抱着父亲的手臂,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柱。
病房外,走廊冰冷的长椅上,日菜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抽动着。
纱夜背靠着墙壁,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Rosaria的群聊界面不断刷新着友希那、莉莎、有咲和沙绫焦急的询问。每一个“朝斗怎么样了?”的字符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一个乐手,恐惧舞台……这简直像鸟儿恐惧天空,鱼儿恐惧大海一般,绝望感沉甸甸地压着她。
“医生……我……我感觉……我……”朝斗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生理性的恐惧颤音,他根本无法完整表达自己想到了什么。那巨大的、无形的恐惧怪兽扼住了他的喉咙。
冰川先生心疼地拍着儿子的背,代为解释道:“藤原医生,朝斗他……应该是一回想起来那次事故的场景,就……就完全控制不住地感到恐惧。电流、强光、坠落、黑暗……这些画面像噩梦一样缠着他。”
藤原医生点了点头,神情凝重。她示意冰川先生安抚朝斗,然后转向门口。
“嗯,从现在朝斗的反应和描述上看,急性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症状非常典型,舞台、LIVE、甚至相关的词汇都成了强烈的触发点,直接引发了强烈的生理心理反应。这层恐惧的壳很厚,强行剥开会造成二次伤害。”
她顿了顿,看向冰川先生,“冰川先生,你说你的两个女儿,也就是朝斗的姐姐,跟他不仅一起演出,而且关系非常亲密,对吗?我想单独跟她们聊聊,了解一些朝斗事故前后的细节和生活状态,或许能找到撬开这层壳的缝隙。这对我们帮助朝斗非常重要。”
“好的,当然!”冰川先生连忙答应,轻轻拍了拍朝斗,“朝斗,爸爸陪你去休息室喝点水,让姐姐们和医生聊聊,好吗?”
藤原医生也走到朝斗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声音温暖而坚定:“朝斗,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恐惧是受伤后的本能反应,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不要失去自信。”
“我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找到那把锁的钥匙。现在,先跟爸爸去放松一下,什么都不要想。我们一定能攻克这个难关的,好吗?”她轻轻握了握朝斗冰凉的手。
朝斗的身体依旧僵硬,但在父亲和医生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引导下,他还是点了点头,被父亲搀扶着,脚步虚浮地离开了治疗室,而纱夜与日菜也走进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藤原医生示意纱夜和日菜坐下,她的目光扫过纱夜担忧沉静的脸和日菜哭得通红的眼睛。
“纱夜同学,日菜同学,放松点,简单来说,朝斗的这次情况,是因为一些心理原因,所以我们需要聊聊他的过去。”
藤原医生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们就像聊天一样。跟我说说,朝斗在这次……事故之前,对音乐,对演出,是什么态度?尤其是在他失明之后,到这次出现心理问题之前这段时间。”
纱夜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朝斗他……一直把音乐,把Rosaria,也就是我们的乐队,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失明之后,他消沉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后来,莉莎带他出去,他显然愿意接触外界了,今天过的也很开心,……”
纱夜看了一眼日菜,“晚上的时候他还用盲写,在纸上写了一首新歌,叫《明天》。写的时候很艰难,但他很坚持要写一首新歌!”
“对!”日菜抹了把眼泪,补充道,“而且,就在今天白天!莉莎姐带朝斗出去玩,回来的时候朝斗看起来还挺开心的!他还跟我们说,要去有咲家讨论Rosaria去神奈川旅行的事!朝斗虽然在说出话之前晕厥了,但我能感受得到,他那兴高采烈的眼神,是想跟我们继续街头表演!”
“对!”
“街头表演?”藤原医生的眼神锐利起来,“这是他最近第一次主动提出的吧?”
纱夜仔细回忆着,眉头紧锁:“是……是他主动提出的。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他的语气很不自然,笑容也很……用力。像是在强迫自己说出来。他刚说完‘表演’这个词,脸色就突然变了,然后就……就剧烈地干呕、发抖,倒了下去。”
“强迫自己……”藤原医生沉吟着,“在昨天之前,他有没有表现出对‘演出’、‘舞台’、‘LIVE’这类词的明显的兴趣?比如,你们提到你们的乐队——也就是Rosaria未来的演出计划时?”
纱夜和日菜对视一眼,都努力回想。纱夜摇摇头:“好像……没有特别明显。友希那曾经当面跟朝斗说了接下来的演出计划,Rosaria一定要重新开始LIVE,朝斗虽然没说话,但也没表现出什么支持。莉莎偶尔来家里,聊起乐队的事,他听着,有时还会问两句……虽然情绪不高,但没有像今天这样……”
“等等,”藤原医生捕捉到一个关键点,“刚刚你说今天那位莉莎同学带他出去玩,他回来时状态不错?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去了新开的游戏中心!”日菜抢着回答,“莉莎姐说他们抓到了穿着宇航服的兔子玩偶!还……还玩了碰碰车!朝斗好像还挺开心的!”
“碰碰车?”藤原医生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更加专注,“一个失明的孩子玩碰碰车?怎么玩的?莉莎怎么带他玩的?”
纱夜回想着莉莎送朝斗回来时的描述:“莉莎说,他们开一辆车。莉莎控制方向盘,朝斗……负责踩油门。莉莎告诉他方向和目标,然后朝斗踩油门去撞……”
“踩油门?由朝斗来控制撞击的发起?”藤原医生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记录本上轻轻敲击,“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将‘加速’和‘撞击’的控制权交给他……而‘撞击’本身,伴随着突然的震动、失控感、巨响……”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梳理线索,“这种在毫无视觉预警下的突然冲击和失控感……会不会在潜意识层面,唤醒甚至强化了他对那次舞台事故——同样是在毫无预警下被强大电流冲击击中、倒在地上——的恐怖记忆?
昨天的‘开心’,可能是在莉莎引导下短暂克服了恐惧,但也可能……在深层埋下了更剧烈的触发引信。而当他主动说出‘街头表演’时,等于是自己亲手点燃了这根引信……”
纱夜和日菜听得脸色发白。日菜喃喃道:“是……是因为碰碰车吗?可是朝斗当时……”
“这只是一种可能的关联方向,还需要验证。”藤原医生谨慎地说,“最大的问题是,朝斗现在完全无法和我们交流关于舞台、LIVE、甚至音乐本身的真实想法。恐惧的闸门一旦提起,他就被洪水淹没了。我们不知道他恐惧的核心具体是什么,是电流?是强光?是坠落?是黑暗?还是‘演出’这个行为本身所承载的一切?或者……是别的?”
八岁孩子,这般遭遇,饶是藤原从业多年也是叹了口气。
“没有他的‘证词’,我们就像在黑暗中摸索,而更让人难以捉摸的,是为什么直到今天,他才有对演出产生恐惧呢……明明之前在你们的描述中,朝斗情绪更压抑,唉,要是有什么办法能够做一些交流就好了。”
“交流……”纱夜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医生!虽然他现在说不出,但他写过!那首歌!那首《明天》!是他失明后,在黑暗中一个字一个字摸出来的!那里面……那里面一定有他现在的想法!一定有!”
“歌?”藤原医生精神一振,“那首新歌?歌词在吗?”
“我应该还记得,藤原医生,这里有纸吗?”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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