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飞行手册里的“乡愁”(下)(1/1)
就在这时,陈铭端着一个用大片干净树叶卷成的简易“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树叶碗里是一些捣烂成糊状的深绿色草药,散发出清苦的气息。他身后跟着的小张,手里捧着另一片树叶,上面放着两块烤得微焦、显得格外坚硬的树皮。
陈铭在伊万面前蹲下,仔细看了看他包扎的手臂,然后示意他解开一点,好敷上新采的草药。“伊万同志,试试这个。老班长说,这种草能防伤口化脓,就是有点苦。”他的动作依旧轻柔专业。
敷好药,重新包扎妥当后,陈铭从小张手里接过那两片烤树皮,递到伊万面前。他的脸上带着歉意和真诚:“伊万同志,俺们……现在只有这个能吃的了。树皮,烤了一下,硬,难嚼,也没啥味道,你别嫌弃。将就着垫垫肚子,保存体力。”
他看着伊万,眼神干净,继续说道:“等……等俺们都走出这野人山,回到国内。俺一定请你到俺家去,吃俺娘做的白米饭!新米,蒸出来,热气腾腾,香得很!还有俺娘腌的咸菜,可下饭了!”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着光,那是对最简单、最平常的家庭生活的渴望,也是他能想象到的、对一位国际友人最诚挚的款待。
伊万看着陈铭递过来的、堪称“粗粝”的食物,又看看陈铭那双因缺乏营养而深陷、却盛满真诚和希望的眼睛。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右手接过了那块烤树皮。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张嘴,用力咬下一小块。树皮极其坚硬,他费力地咀嚼着,脸上肌肉因此而微微抽动。那滋味可想而知,粗糙、寡淡、甚至带着草木的涩味。但他努力地吞咽下去,然后抬起头,对着陈铭,露出了一个虽然因为咀嚼困难而有些扭曲,却绝对真实、甚至带着些许顽皮的笑容。
“好吃!”他用生硬但响亮的中文说,还竖了竖大拇指,“真的。比我在飞机上吃的,那些硬得像砖头一样的压缩饼干,好吃多了!有……烟火的味道。谢谢你们,中国的朋友。谢谢你们救了我,还分享食物。”
他的话让陈铭和旁边的小张都愣住了,随即,陈铭的嘴角也努力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混杂着心酸、感动和一丝被理解的欣慰的笑容。小张则吸了吸鼻子,低下头。
简单的分享,跨越了国籍和语言的障碍,在这片绝境中,滋生出一种堪比黄金的珍贵情谊。
就在这短暂温馨的时刻,伊万的目光无意中掠过陈砚一直随身携带、此刻放在脚边的黄铜军号。他的视线在军号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忽然,他眼睛一亮,指着军号,对陈砚说:“这个号……我好像见过。”
陈砚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将军号拿起,递到伊万面前:“你见过?在哪儿?”
伊万接过军号,仔细端详着它的弧度、喇叭口的形状,尤其是号身那特有的使用痕迹和包浆。他的手指摩挲过号管,虽然没有特意去看内侧的刻痕,但一种熟悉感越来越清晰。
“在武汉。”伊万肯定地说,记忆的闸门仿佛被打开,“是的,1938年,在武汉。一次空战胜利后,在地面庆祝。一位中国的军官,年纪不大,肩膀有伤,用绷带吊着胳膊。他把这把号递给我,说……”伊万努力回忆着当时的中文,“他说:‘苏联同志,这个送给你。吹响它,能带来胜利,能保佑平安。’”
陈砚屏住呼吸,这正是之前李敏研究员根据档案推断的情节!
伊万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很感谢,收下了。觉得这是中国战友很深的友谊。后来,我确实常常带着它飞行,把它当成……吉祥物。”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低沉而复杂,“但是……再后来,1940年?还是41年?有一次战斗很惨烈,我的飞机也受伤了,勉强飞回基地。在地面,我遇到一个从前线抬下来的中国伤员,伤得很重,奄奄一息。他看到了我箱子里的这把军号,眼睛一直盯着。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他可能需要它。也许这把来自中国土地的号,能给他更多力量。我就把号送给了他,放在他身边。”
他抬起头,看着陈砚,蓝色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追悔莫及:“后来,战事紧张,转移频繁,我再也没见过那个伤员,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军号自然也就……我以为它早就遗失在战火里了。怎么会……在你这里?”
陈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束缚。线索!至关重要的流转线索!王铁山——赵德胜——赵振国——林岚——陈铭——伊万——那位不知名的重伤员!
军号并未在伊万手中终结它的旅程。它在武汉被赠予伊万,成为国际友谊的象征;又被伊万在另一处战场,怀着同样的祝福,转赠给一位生命垂危的中国士兵。然后,它去了哪里?如何最终又出现在了青龙山?那位重伤员是谁?是否就是陈铭?还是另一个尚未出现在故事中的人物?
无数疑问如同被惊起的飞鸟,在陈砚脑海中盘旋。野人山之行,不仅让他触碰到了陈铭日记里未竟的悲壮,竟然意外地拼接上了军号流转史上缺失的关键一环,同时,又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扑朔迷离往事的大门。
伊万看着陈砚震惊而激动的表情,似乎也明白了这把军号非同寻常的意义。他将军号递还给陈砚,郑重地说:“它看来经历了很多故事。好好保管它。它连接的不只是我和武汉的那位中国军官,它可能连接着更多人的命运。”
陈砚用力点头,将军号紧紧握在手中。冰凉的黄铜似乎也有了温度,那是一条贯穿烽火岁月、交织着牺牲与情谊的绵长红线,而他,正握住了这根红线的一个线头。追寻,还远未到终点。野人山的迷雾之外,历史的真相如同隐藏在林间的路径,等待着他继续跋涉,去发现,去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