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伊万的“迫降”(下)(1/1)
陈铭听不懂他们的全部对话,但从表情和零星词汇中,他明白这个苏联飞行员是朋友,是并肩作战的同志,而且陈砚似乎认识他。这让他对陈砚的“未来人”身份又多了几分模糊的信任。
包扎暂时止住了血。伊万的精神似乎因为陈砚带来的关于家人的消息而提振了些许。他靠着一段倒下的树干坐下,喘了几口气,开始断断续续讲述自己的遭遇。
“我的飞机……是在执行‘驼峰航线’的护航任务时,被日本人的‘零式’战斗机咬住的。”他用手比划着空战的动作,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们有两架,从云层上面偷袭。我打伤了一架,但自己的发动机也被打中了,油漏得厉害……无线电也坏了。我看到机开到这里来迫降。”
他环视着周围这些虽然疲惫不堪却眼神坚毅的中国战士,郑重地说:“中国的战士,很勇敢。我见过很多,在武汉,在重庆……他们在地上和鬼子拼命,不怕死。都是为了自己的国家。”
陈铭默默地听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那个简陋的行囊里,取出了那支黄铜军号。他将它递给伊万。
“伊万同志,你看这个。”陈铭说,“这是俺们队伍的信物。有时候,在林子里走散了,或者需要集结,就吹这个号。声音能传得远些。你要是想联系你的队伍,或者需要发信号,俺们可以帮你吹。”
伊万的目光落在那支军号上。黄铜的材质,优美的弧线……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又无法确切捕捉。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接过了军号,手指轻轻摩挲过号身。然后,他试着将号嘴凑到唇边。
他没有吹集合号,也没有吹任何中国军队的号谱。他吸了一口气,吹出了一段悠扬、深沉而又带着淡淡忧伤的旋律。那旋律回荡在寂静的山林空地,是如此陌生,却又奇异地动听。
是《喀秋莎》。苏联卫国战争期间广为流传的歌曲。
陈铭和周围的战士们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中蕴含的情感——对故乡的思念,对爱情的忠贞,对胜利的渴望——却是共通的。他们静静地听着,有的人眼神变得柔和,有的人跟着旋律轻轻点头。音乐,在这一刻超越了语言和国界,成为连接这两个被战争抛掷到异国山林、不同国籍战士心灵的桥梁。
伊万吹完一段,放下军号,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真诚的笑意。“我们的歌。”他用简单的中文对陈铭说。
陈铭点点头,接过军号,小心地收好。他转身对战士们说:“大家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帮伊万同志看看他的飞机?哪怕……看看能不能修好通讯设备,或者找点有用的东西。”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那架飞机损毁严重,浓烟虽渐熄,但内部可能还在闷燃,而且他们中没有任何人有航空维修知识——但战士们还是行动起来。他们小心地检查飞机外部,试图寻找可能使用的零件或物资,有人用缴获的日军水壶给伊万找来清水。
伊万也没有闲着。他靠坐在那里,忍着伤痛,指着天空,用简单的中文夹杂着手势,向围过来的几个年轻战士比划:“鬼子的飞机……‘零式’,翅膀很灵活,转弯快。翅膀上,有红色的太阳旗标记。看到它们从云里钻出来,要立刻躲到树林最密的地方,或者找岩石缝。你们的步枪……打不到它们,太远了,也太快。要掩护,保存自己。”
他讲述着空中视角下的敌机特征和应对方法,虽然地面部队的战士们可能永远用不上这些空战知识,但他们听得很认真。这是一种在极端环境下,不同军种、不同国籍军人之间最质朴的互助与经验分享。
陈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苏制战机的残骸还冒着余烟,受伤的苏联飞行员坐在中国远征军士兵中间,用生硬的语言和手势交流着,疲惫的中国战士则在为他们眼中“高科技”的飞机残骸做着徒劳却尽心的检查。没有共同的流畅语言,没有精良的工具,有的只是同处险境的命运,和共同抗击法西斯的信念。
“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这个在历史书上常常看到的宏大词汇,此刻在野人山边缘这片小小的空地上,变得无比具体而沉重。它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伊万臂膀上渗血的纱布,是陈铭眼中对同伴生命的执着,是那曲跨越国界的《喀秋莎》,是不同语言间笨拙却真诚的比划,是为了共同敌人而自然萌生的、超越一切隔阂的协作本能。
风穿过林隙,带来远方的潮湿气息。未来依然充满未知与危险,但在这片小小的空地上,一缕微弱的、名为“国际主义”的光芒,正在艰难却顽强地穿透战争的阴霾,照亮彼此疲惫却坚定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