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日记里的“名字”（下）（1/1）

他调出早已下载好的《歌唱祖国》演奏版，将音量调到适中。然后，在《松花江上》的尾音将尽未尽时，他按下了播放键。

清澈、激昂、充满力量与光明的管弦乐前奏，骤然划破了野人山营地上空沉滞的悲凉。那旋律如此陌生，如此……充满希望，与此刻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像一道阳光刺破乌云。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战士们，包括陈铭，全都愣住了，齐刷刷地转过头，震惊地看向陈砚手中那个发出不可思议声音的“小铁盒子”。他们脸上写满了困惑、警惕，以及一丝被音乐本身所吸引的茫然。

陈砚将手机放在一块稍微干净的石头上，让音乐继续流淌。他走到火光照亮的中心，看着一张张被苦难折磨却依然年轻的脸，大声说：“这是我们的国歌！是胜利之后的歌！是你们用牺牲换来的、新时代的歌！听！”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尽管只是乐曲，但那恢弘壮丽的旋律，那昂扬向上的节奏，本身就在诉说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象——那是安定，是繁荣，是充满自信与力量的新生国家。

战士们呆呆地听着。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皱紧眉头试图理解，有人眼中的麻木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光彩取代。小张，那个一直被陈铭照顾着的患疟疾的年轻士兵，挣扎着坐直了些，他盯着那个发出声音的“铁盒子”，又看看陈砚，嘴唇哆嗦着，用尽力气问：“这歌……这歌真好听……陈先生，这就是……胜利以后的歌吗？是俺们打赢了以后，人们唱的歌？”

“是！”陈砚用力点头，眼眶发热，“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国歌！每次重要的场合，升国旗的时候，千千万万的人都会一起唱这首歌！每一次唱起它，我们都会想起你们，想起所有为了胜利牺牲的先烈！是你们的奋斗和牺牲，才有了歌唱这首歌的资格和底气！”

小张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但他这次没有哭出声，只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真实无比的笑容。他跟着旋律，极其生疏地、断断续续地哼着调子。慢慢地，其他几个战士也开始尝试着跟随那陌生而令人心潮澎湃的旋律，笨拙地哼唱起来。尽管不成调，但那尝试本身，就仿佛在无尽的黑夜里，窥见了一线遥远却真实存在的光明。

陈铭没有跟着哼唱。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手机，又看看周围战友脸上那短暂焕发出的、近乎梦幻的光彩。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撼，有欣慰，有向往，也有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伤。他知道，这歌声代表的那个未来，他很可能看不到了。但至少，他听到了。至少，他知道，他们为之付出一切的牺牲，没有白费，它真的通向了一个可以如此歌唱的时代。

乐曲播放完毕，营地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篝火的噼啪声。但那寂静，与之前的死寂已有所不同，仿佛多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余温。

陈铭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站起身，走到陈砚面前，双手捧起那本油布包裹的日记本。封面的油布已经被雨水和汗水泡得发软，边缘磨损起毛，沾染着泥污和暗褐色的痕迹。但在他手中，却显得无比沉重。

他将日记本郑重地递向陈砚。

“陈先生，”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决，带着托付千斤重担的肃穆，“这个，你拿着。”

陈砚心头一震，没有立刻去接。

“要是……要是俺没能走出这野人山，”陈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求你，帮俺把这本日记带出去。想办法，交给俺爹娘。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陈铭，没给他们丢脸。告诉他们，俺是打鬼子牺牲的，俺救了至少十二个战友，俺……俺还记住了很多很多兄弟的名字，俺没让他们白死。”

他的眼眶再次盈满泪水，但他倔强地不让它流下来。

“这本子里，不光是俺记的，还有之前牺牲的文书同志记的，有别的战友口述让俺补上的……它是好多人的念想。俺带着它，就像带着弟兄们一起走。现在，俺把它托付给你。你从未来来，你懂它的分量。请你……一定把它带出去。让这些名字……见见天日。”

陈砚的双手微微颤抖。他缓缓伸出，如同接过世间最神圣之物，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捧住了那本日记。

入手的感觉，比想象中更沉。那不是纸张和油布的重量，那是数十个、上百个凋零在盛放的年轻生命最后的呐喊与嘱托，是一群人在黑暗中用尽最后力气划下的、试图对抗遗忘的痕迹。这确实不是一本普通的日记。这是一座移动的、脆弱的、却承载着如山岳般沉重记忆的“纪念碑”。

“我答应你。”陈砚的声音因激动而哽咽，但他努力让它清晰，“我一定把它带出去。我一定让这些名字，被该知道的人知道。陈铭，你们不会被忘记。我以生命起誓。”

陈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庄重地，向他敬了一个军礼。篝火的光芒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瘦削却挺立如松的身影，深深烙印在陈砚的眼底，也烙印在这段被永恒铭记的时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