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滇缅馆的“未竟页”(下)(1/1)
读到这里,陈砚的眼眶猝然发热,视线瞬间模糊。他不得不停下,微微仰起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那温热感却固执地停留在眼底。
这些文字,像一束突然照进黑暗洞穴的光,照亮了日记空白处之外,那个活生生的陈铭。日记里可能只记下了日期、天气和“战友们还在走”这样克制的叙述,而李大海的手记,却补全了他在绝境中如何分配食物、如何冒险采药、如何在树皮上刻下与军号共鸣的信念。这些都是他“活着”的证据,是他作为具体的人,在死亡阴影下依然闪耀的人性微光。这些细节,比任何宏大的口号都更有力,更让人心痛,也更让人肃然起敬。
“还有,”王浩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指向手记后面一页,“这里,提到了日记。”
陈砚循着看去,那是一段更简短的记录:“六月十四,陈铭揣着他那本日记,跟我说,里面记了路上牺牲的十七个弟兄的名字、家乡。他说,只要他能出去,这本子就不能丢。得让外面的人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来过,他们没怂。”
十七个名字。
陈砚仿佛看到那个年轻的身影,在潮湿闷热、危机四伏的丛林里,在自身难保的绝境中,依旧固执地、一笔一划地记录着同伴的逝去。那本日记,不仅仅是他个人的生存记录,更是一座移动的、脆弱的墓碑。
王浩等陈砚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探寻的意味:“李大海的儿子,李勇,现在生活在芒市。我们联系上了他。他说,他父亲晚年时常念叨野人山的事,还手绘过一张更详细的地图,上面标注了一些关键地点,包括他们扎营、找水、采药,还有……牺牲战友的大致方位。其中可能就有陈铭采药救小张的那处山崖,甚至,或许能对应上他日记里提到的一些地点。”
王浩看着陈砚,眼神明亮:“陈老师,我在想,我们或许可以去找李勇。看看那张地图。虽然时间过去太久,地形也可能有变化,但万一……万一我们能沿着那些标注,对那段路有更具体的理解,甚至,如果能找到一些当年的痕迹……”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恳切,“我们也许没办法真的‘写完’陈铭的日记,但至少,我们可以让他的故事更完整,让那十七个名字,还有更多像他们一样没走出来的人,不再只是地图上一个模糊的箭头和统计数字里的一个‘一’。他们应该被看见,被叫出名字。”
陈砚没有任何犹豫。他合上李大海的手记,将其郑重地交还给王浩,目光再次投向展柜中那未竟的日记页,然后转向墙上那条消失在空白处的红色虚线。
“去。”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定要去。这不是为了猎奇,也不是为了填补空白而填空。陈铭没能亲自写下的‘结局’,或许根本就不是我们想象的那种胜利凯歌。他的‘结局’,可能就是那十七个名字,就是他在树皮上刻下的‘守土’,就是他直到最后一刻还在记录‘战友们还在走’的姿态。我们去找,去了解,是为了更靠近他那一刻的真实,是为了让那份‘带出去’的嘱托,不仅仅停留在纸面上。”
他的目光扫过展区里其他展品:玻璃柜中一件缝补多次、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军装;一个干瘪的粗布干粮袋,旁边说明牌上写着“内装代食品样本(树皮、草根)”;一个用竹筒简单加工而成的水壶。
陈砚走到那树皮样本的仿制品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干燥、粗糙、坚硬,边缘有些扎手。仅仅是这样仿制的、毫无生命力的碎块,触感已然如此。他难以想象,当年那些饥肠辘辘的战士,是如何艰难地咀嚼、吞咽下这样的东西,又如何靠着“吃一口树皮,就多走一步”的信念,在绝望中挪动脚步。
那一刻,陈铭日记里每一个看似平淡的字句,都陡然拥有了千钧的重量。那不是文字,那是生命在极限状态下的喘息与爬行。
“我们准备一下,尽快出发去芒市。”陈砚对王浩说,“去找李勇,去看那张地图。陈铭和那十七位兄弟,还有所有留在野人山的英魂,他们在等着。等着有人去读懂那片空白,去记住那些名字。”
展区内依然安静,只有他们两人低低的对话声在回荡。窗外,滇西的天空湛蓝高远,阳光明亮。而展柜里,那本日记的复制件依旧静静摊开,末页的空白,仿佛一个永恒的叩问,也像一个等待回应的呼唤。一段新的追寻,即将在那条未曾真正结束的撤退路线上,再次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