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后记的“初心”(1/1)
晚上八点,北京。陈砚租住的公寓位于一座高层建筑的中间楼层。窗外,城市的灯火连绵展开,远处国贸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闪烁,近处居民楼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这是一个寻常的夜晚,安宁,静谧,只有隐约的车流声如同城市的呼吸。
陈砚坐在书桌前,台灯洒下一圈柔和的光晕。桌上摊开着稿纸和笔记本电脑,旁边摆放着几样东西:一张放大的军号特写照片,照片里黄铜的质感仿佛触手可及;一张合影,是武汉小学活动时他和卡佳与那群孩子们的留念,孩子们的笑容灿烂;还有一张在国博特展开幕式上拍摄的照片,军号在展柜中,周围人影憧憧,目光聚焦。这些影像,像一个个锚点,标记着他走过的路。
他正在为《军号里的英雄故事》精装合集撰写后记。屏幕上的光标安静地闪烁,等待着记录下这段漫长旅程最后的注脚。
他删掉了几个开场白,觉得都不够确切。最终,他敲下最朴素的字句:
“这本书的缘起,是一把沉默的军号。”
指尖停顿,思绪却翻涌起来。他看向窗外那片璀璨而和平的夜景,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灯火,回到了起点。
那个在书房里焦灼地翻阅史料、对着空白文档无从下笔的自己。编辑周姐催促的语音仿佛还在耳边。那时,“抗战”对他而言,是教科书上的年份、战役名称和伤亡数字,是宏大却有些模糊的背景。他渴望找到有温度的故事,却不知该向何处挖掘。直到那张偶然出现的青龙山遗址宣传单,将他引向鹰嘴崖下,从冻土中亲手捧出了那把生锈的军号。
那时,他只有一个最简单、甚至有些懵懂的念头:把这把军号的故事写出来,让它被更多人看到。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驱动我一路走下来的,也不过是一个最朴素的初心:让那些本该被记住的名字和面孔,不被岁月的尘土彻底掩埋;让那些用生命诠释的勇气、坚守与情谊,能跨越时空,给予后来者一点真实的触动与力量。”
他写下了这句话。是的,初心从未改变,只是在追寻的过程中,被不断充盈、加深,如同溪流汇入江河,逐渐看清了自己所承载的重量。
他想起了青龙山深夜研究军号时,水流冲开锈迹露出“守土”二字的瞬间;想起了第一次吹响军号后,王铁山跪坐在他房间地板上,攥着军服残片嘶吼“沈阳丢了”时那锥心的痛苦与愤怒。那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触碰历史的创口,冰冷的文字骤然化为滚烫的呼吸与眼泪。
思绪继续流淌。上海外滩,赵德胜蹲下身抚摸地砖,说“和当年的血一样凉”。那个高大却伤痕累累的粤军汉子,在影院里对着屏幕喊“卧倒”时本能般的反应,还有他最后留下那封背面新增了“阿妹,盛世安康”的家书。陈砚记得自己当时心中的震颤,那是一个具体的人对另一具体的人跨越生死的慰藉。
徐州,禹王山。赵振国对着纪念馆里那面残破的战旗敬礼,泪落无声;林岚用那双救过无数伤员的手,演示着当年的止血方法,眼神清澈而坚定。他们让他看到,战壕内外,冲锋与救护,同样是英雄的壮举,同样闪烁着人性不灭的光辉。
滇缅,野人山。陈铭讲述着饥饿与死亡的路上,战友如何将生的希望让给日记本,他那干裂的嘴唇和怀中紧紧抱着的日记本,成了对“传承”二字最惨烈也最崇高的注解。而伊万,那个来自万里之外的青年,指着隐形战机模型竖起大拇指的笑容,与日志中那句“每次起飞,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平静,构成了跨越国籍的、共同的勇敢与牺牲。
还有冀中的王桂兰与燕嘎子,沂蒙的李秀莲与萨拉……一张张面孔,一段段记忆,纷至沓来。
他继续在文档中写道:
“从沈阳外围的雪原起步,途经上海外滩的血火,徐州战壕的硝烟,滇缅丛林的绝境,武汉上空的搏杀,再到冀中地道与沂蒙山乡……我走过许多地方,遇见许多人,聆听许多故事。这一路,让我逐渐明白,那场攸关民族存亡的战争,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战斗。它是王铁山这样的士兵在绝境中的‘守土’之誓,是赵德胜这样的战士用大刀砍出的缺口,是赵振国这样的军官与林岚这样的卫生员在烽火中的并肩,是陈铭这样的士兵在绝路上对同伴记忆的守护,是伊万这样的异国青年义无反顾的驰援。更是无数像王桂兰、李秀莲那样默默挖掘地道、摊煎饼、用乳汁救伤员的普通百姓,是用小木船冒死救援飞行员的渔民,是签下名字想让世界知道真相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