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陈铭的“战友”(2/2)
他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伤:“俺和他……也走散了。是在过一个沼泽地的时候,俺发高烧,昏昏沉沉,跟不上。他……他本来可以跟着前面的人先走,可他不肯,非要守着俺。后来……后来是几个还有点力气的弟兄,硬把他拖走了……他说‘老张,你等着,俺找到吃的就回来找你!’”
老人摇摇头,泪水无声滑落:“哪还能回来找啊……那一分开,就是生离死别。”
“后来呢?”陈砚的心沉了下去。
“后来……俺命大,被后面一支收容队捡到了,拖出了山。”张爷爷说,“在医院里,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别的伤兵说起过……说有个姓陈的卫生员,不高,瘦瘦的,总背着一个药箱,怀里还宝贝似的揣着一把军号。说他像不知道累,也不知道怕似的,在林子里到处找走散的弟兄,找到了就给治伤,分自己那点可怜的口粮。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是在一棵被雷劈倒的巨大枯树旁边,他正在给一个饿晕过去的士兵喂水。有人问他,还找吗?他说……”
老人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复述着当年听到的话:“他说……‘俺得找。俺答应过,要带着这把号,找到更多的弟兄,带他们出去……告诉他们,咱们肯定能赢,赢了,就能回家了。’”
“那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了。”张爷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无尽的遗憾与怀念,“俺以为……他早就和那成千上万的弟兄一样,埋在那片吃人的林子里了……骨头都找不到了。没想到……没想到他的日记,还在……他的故事,还能被你们这样的人找出来,还能被人知道……”
老人的眼泪淌了满脸,但这一次,那泪水里除了悲伤,竟慢慢渗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欣慰的光亮。“俺……俺很高兴……真的,陈老师,俺很高兴……”
陈砚的鼻子也酸得厉害。他拿起那份日记中关于野人山和军号关键段落的打印译文,轻声地、清晰地读给老人听。当他读到“俺要带着这把号,找到走散了的弟兄,告诉他们,别放弃,等打跑了鬼子,咱们就能回家了”时,张爷爷忽然挺直了有些佝偂的背脊。
他的目光越过陈砚,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时空之外。
“他做到了……”老人喃喃地说,语气异常肯定,“陈铭他……他做到了。”
陈砚一时没明白。
张爷爷转过头,看着陈砚,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悲伤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无比澄澈的欣慰与自豪。
“他当年说要‘带弟兄们出去’,要‘告诉他们胜利了’……你看看现在,你看看!”老人微微抬起手,指向窗外,那里是昆明晴朗的天空,是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咱们胜利了!鬼子早被打跑了!咱们的国家,现在好好的!和平了,强大了,娃娃们都能上学,都能吃饱饭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不就是最好的‘带出去’吗?这不就是他要告诉弟兄们的‘胜利’吗?陈铭他……他可以放心了。俺们这些活下来看到今天的人,替他们看到了。值了……都值了……”
这一刻,陈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这位年近期颐的老人,用最朴素的语言,为战友未竟的誓言,做了最宏大、最完满的注解。
张爷爷平复了一下心绪,目光重新变得殷切,他看着陈砚,像看着一个可以托付重任的后辈:“陈老师,俺……俺有个请求。俺的故事,没啥了不起的,就是个普通老兵。但俺想,请你把俺的故事,也写一写。把陈铭的故事,写清楚。把俺们那么多死在缅甸、死在野人山的弟兄们的故事……让更多人知道。”
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却重若千钧:“让后人晓得,当年不光是在北边、在东边打仗,在这西南边,在外国的地方,也有咱中国的兵,在拼命,在流血,在守护咱们的国家。俺们……俺们不是被忘掉的人。”
陈砚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郑重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张爷爷,您放心。”他的声音坚定而清晰,如同许下一个庄重的誓言,“我一定会写。您和陈铭前辈的故事,所有远征军将士的故事,我都会尽我所能,把它们写进书里,讲给千千万万的人听。你们不会被遗忘。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