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日记里的“军号”(1/1)
晚上八点,昆明某酒店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书桌台灯。王浩已经离开,留下那本珍贵的陈铭日记和一些关于滇缅战场的背景资料。房间内异常安静,只有陈砚翻动脆弱纸页时发出的极细微的窸窣声。那支黄铜军号就放在日记旁边,在台灯的光晕下,号管内侧代表陈铭的那个“陈”字,正持续散发着一种稳定而柔和的微光,仿佛在与桌上那本跨越时空而来的日记进行着无声的对话与共鸣。
陈砚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翻阅着日记。纸张脆弱,许多字迹已被湿气浸润得模糊,但他还是努力辨认着。他的目光停留在1942年5月的一篇记录上,字迹因极度的疲惫和恶劣的环境而显得更加潦草和无力:
“民国三十一年五月,野人山。撤退,没日没夜地走。路上看到好多战友倒下了,饿的,病的,伤的……俺也没力气了。在一棵被雷劈过的大树旁边,看到了这把军号,一半埋在烂树叶里。俺把它捡起来,擦了擦,看到号管子里面,刻着三个字:‘王’、‘赵’、‘林’。不知道这号以前是谁的,是哪位弟兄的……可俺拿在手里,心里忽然觉得……觉得它不一样,沉甸甸的,好像……好像带着点热乎气。俺想,说不定……它能带来点希望。俺要带着它,继续走,用它找到更多走散了的弟兄。俺得告诉他们,别放弃,坚持下去,等打跑了鬼子,咱们就能回家了,一定能回家……”
读到此处,陈砚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旁边那支军号冰凉的号身。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脉络在他心中清晰地展开。这把军号,早已超越了普通乐器的范畴。它是一条贯穿烽火岁月的无形纽带,从1931年风雪中的王铁山,到1937年淞沪血战的赵德胜,再到1938年徐州战场上的赵振国与林岚,如今,它又出现在了1942年缅北绝境中的陈铭手中。它见证了不同战场、不同部队、不同英雄的牺牲与坚守,更在一次次濒临绝望的时刻,如同黑暗中不灭的火种,传递着活下去、打下去、终将胜利的微弱却顽强的希望。
他继续向后翻阅,寻找着更早的记录。在1938年春天的部分,果然找到了关于林岚的片段。那时的字迹显得稍微工整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忱:
“……在台儿庄外面救护点,遇到新四军的一位女卫生员,叫林岚。年纪不大,胆子真大。鬼子的炮弹‘咣咣’地砸,离咱们不到一百米,土溅得老高,她好像没听见似的,手里一点不乱,给一个腹部受伤的弟兄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又快又稳。俺去帮忙,听见她一边包扎一边小声对那疼得直哆嗦的弟兄说:‘忍一忍,马上就好,保住命才能多杀鬼子。’后来歇口气的时候,她对俺说:‘咱们当卫生员的,手里的药箱和绷带,就是阵地。咱们得守住伤员,守住了伤员,就是守住了咱们队伍的希望。’这话,俺一直记在心里……”
陈砚的脸上露出了恍然与感动的笑容。原来如此。历史的尘埃之下,竟然藏着这样温暖而坚实的联系。林岚与陈铭,这两位来自徐州、先后牺牲在抗战中的卫生员,早在1938年台儿庄的硝烟中,便曾并肩作战,分享过救死扶伤的经验,传递过“守住希望”的信念。这不仅仅是两个英雄个体之间的偶然交集,更是全民族抗战洪流中,无数无名英雄相互扶持、共同支撑的生动缩影。
他立刻拿出手机,将这个重要的发现编辑成信息,发送给了远在徐州的林晓医生。
没过多久,林晓的回复便来了,字里行间充满了激动与释然:
“陈老师,谢谢您!谢谢您告诉我这个!太好了……我心里的一块石头,好像终于落地了。我就知道,奶奶当年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话,真的有人听进去了,记住了,并且在更远更苦的地方继续践行着……陈铭前辈,谢谢他记得奶奶。请您一定,一定要找到他完整的故事。让大家知道,在台儿庄,在野人山,有像我奶奶和陈铭前辈这样的人,他们或许没有亲手杀死很多敌人,但他们用另一种方式,为这场战争,为这个国家,付出了全部。”
陈砚郑重地回复:“放心,林医生。我一定竭尽全力。”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日记上,后面关于野人山撤退的记述,字字泣血,描绘出一幅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断粮很多天了。开始还能找到点野菜,后来连树皮都剥光了。有的战友饿极了,看到不认识的野果子就吃,结果……结果就再也没醒过来。俺怀里这个医药箱,越来越沉,里面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可就是靠着这点最后的东西,俺在路上,又救过来十二个弟兄的清创、止血、防感染……这箱子,现在比俺的命还重。俺得护着它,就像……就像护着俺自己的心一样。没了药,受了伤的弟兄,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读着这些用生命书写的文字,陈砚仿佛能感受到缅北丛林那令人窒息的湿热、无处不在的蚂蟥和蚊虫、深入骨髓的饥饿与恐惧,更能感受到陈铭在那种绝境中,依然死死抱住医药箱、履行卫生员天职的惊人毅力。他的眼眶湿润了。无论是徐州城论是战地医院里从容救护的林岚,还是抬着担架穿梭炮火的李老栓……虽然时空不同,处境各异,但他们心中那份“守护”的信念,那份对同胞、对国家、对胜利的执着希望,却如此相似,如此震撼人心。
滇缅战场英雄的故事,与徐州战场英雄的故事,本质上都是同一曲民族精神的壮烈悲歌。他们都值得被后世永远铭记,永远传颂。而手中的军号与日记,正是指引他继续深入这曲悲歌深处,寻找更多失落音符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