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阿妹的“重逢”（2/2）

糖纸在阳光下反射着鲜艳的光泽，与赵德胜那双布满褶皱、颜色深沉的手形成鲜明对比。他将糖果递到阿妹面前，像一个急于献宝的孩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你看，上海的糖。”他轻声说，“甜不甜？俺说过，要给你带的。”

阿妹颤抖着手，接过那几颗糖果。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鲜艳的糖纸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站在村口、眼巴巴等着哥哥归来的小姑娘。她小心翼翼地，用不再灵活的手指，剥开其中一颗糖的包装纸，将那颗橙黄色的、透明的水果糖放进了嘴里。

糖块在口中慢慢融化，甜味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她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努力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少女般的羞涩和满足，与她那满头的白发和皱纹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甜！”她用力地点着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却笑着，“真甜！比啥都甜！哥，你没骗俺……你真的给俺带糖回来了……”

站在一旁的陈砚，早已眼眶湿润。他默默举起早已准备好的相机，调整焦距，将镜头对准了这对跨越了近一个世纪才得以“重逢”的兄妹。阳光正好，勾勒出他们相拥的轮廓，老人脸上的泪痕、笑容，手中攥着的糖纸，以及那身承载了太多历史的旧军装，都被清晰地收录进取景框里。陈砚轻轻按下快门，定格了这一瞬间。他想着，要把这张照片洗出来，不仅要放在书里，更要放大，装裱起来。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有些等待，有些坚守，纵然跨越生死，纵然历经漫长时光，其意义，从未泯灭。

阿妹慢慢止住哭泣，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她示意护士帮她一下，护士领会，从她房间取来了一个用厚布精心包裹的小相框。阿妹接过相框，用袖子仔细地擦了擦并不可见的灰尘，然后才递给赵德胜。

相框里，是一张已经严重泛黄、边角磨损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面容稚嫩、眼神却异常坚毅的年轻士兵，穿着整齐的军装，腰杆挺得笔直。那是年轻的赵德胜，是他在离家前特意去镇上照相馆拍的，只为给家人留个念想。

赵德胜接过相框，低头凝视着照片中那个年轻的自己。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看了很久很久，手指轻轻拂过玻璃表面，拂过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年轻脸庞。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照片移回到眼前白发苍苍的阿妹脸上。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悲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和一种深沉的温柔。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带着泪意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阿妹，”他声音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你老了。”

他顿了顿，又低头看看照片，再抬眼看看阿妹，继续说道：“俺也老了。”

阳光洒在兄妹二人身上，将他们银白的发丝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鸟鸣。

赵德胜最后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和满足：“不过没关系，俺们还能像这样，‘见’上一面，就很好。很好很好了。”

阿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哥哥布满老茧的大手，用力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礼物的孩子。

陈砚站在一旁，没有打扰这片刻的宁静与圆满。他知道，对于这对兄妹而言，这短暂的重逢，足以慰藉长达一生的离别与等待。历史的洪流奔涌向前，个体的命运在其中浮沉，但有些情感，有些羁绊，却能穿透时间的壁垒，在某个瞬间，绽放出永恒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