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上海的“准备”（1/1）

晚上八点，陈砚的书房灯火通明，却不再是为了赶稿而亮。一种即将远行的、混合着期待与肃穆的气氛在房间里弥漫。一个深色的旅行背包和一个中等尺寸的行李箱敞开着放在门口的地毯上，像两只张着嘴的巨兽，等待着被填充。

陈砚站在书桌前，进行着出发前的最后清点。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首先被他拿起的是那几本厚重的《淞沪会战史料》和打印出来的粤军第六十二军相关档案摘要。这些纸张承载着冰冷的历史框架，是他探寻的路线图。他将它们用防水文件袋仔细装好，平放在行李箱的夹层里。

接着是那台跟随他许久的单反相机，检查了电池和存储卡；几个全新的、厚实的笔记本和一把备用笔。这些是他记录见闻、捕捉细节的工具。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中央那支黄铜军号上。它静默着，身上的锈迹在灯光下诉说着无尽的往事，那个崭新的“赵”字刻痕尤为醒目。陈砚取出一块干净的软布，不是擦拭，而是像对待一位即将同行的老友，极其轻柔地将它包裹起来，裹了一层又一层，确保它在旅途中不会受到任何磕碰。最后，他郑重地将这被软布包裹的军号，安置在行李箱所有物品的最上方，仿佛它是这次旅程的灵魂，其他一切都只是它的陪衬。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从桌上拿起那枚老郑赠送的、属于赵德胜的三八式步枪弹壳。暗红色的锈迹摩挲着指尖，带来一种粗粝而沉重的触感。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枚弹壳放进自己冲锋衣内侧、那个贴着胸口的口袋里，并轻轻拉上了拉链。

“赵德胜，”他低声自语，手掌隔着衣物按了按那枚弹壳，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回应，“我要去上海了。去你最后战斗过的地方，去找你的故事。”

他的视线又转向那枚刻着“王铁山”名字的独立旅徽章。他拿起徽章，手指拂过背后那稚拙却深刻的刻痕，然后将其小心地放进了行李箱侧面一个带拉链的网兜里。那里相对安全，又方便取用。

“王铁山，”他在心里默默说道，“我会带着你的军号，继续走下去。去找你的战友，去找那些像你一样，不该被忘记的人。”

准备工作转向更实际的层面。他拿出手机，查看上海的天气预报。应用显示，未来一周，上海多以阴雨天气为主，伴有短暂的阵雨。他微微蹙眉，转身从衣柜里找出折叠整齐的雨伞，又拿出一双轻便的防水徒步鞋，塞进了已经有些鼓囊的背包侧袋。

当他整理衣物时，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王铁山描述过的场景——那没膝的深雪，那冻得发紫的皮肤，那能崩掉牙的冻土豆。尽管上海是湿冷，与东北的干冷截然不同，但那种浸入骨髓的寒意，似乎透过时间的帷幕隐隐传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未拆封的暖宝宝，塞进了背包的另一个隔层里。

“有备无患吧，”他对自己说，仿佛是在为那个可能仍在某处挨冻的年轻灵魂，带去一丝微不足道的、来自后世的暖意。

一切收拾停当，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打包好的行李，心中思绪翻涌。他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老郑杂货铺”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老郑熟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郑叔，是我，陈砚。”

“哎，陈砚啊，这么晚打电话，有啥事？”老郑的声音带着关切。

“郑叔，我明天早上的车，去上海。”陈砚说道，“去找赵德胜的故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老郑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好，好啊……去好，是该去。”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仿佛陷入了回忆，“俺爹当年……提起那个姓赵的兵娃子，总说他是个硬汉子，伤成那样，咬着牙都不哼一声，一心就想着回前线打鬼子……这么多年了，除了俺们自家人，谁还记得他叫个啥……”

老郑的声音有些哽咽，他顿了顿，用力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异常坚定：“陈砚，你一定要找到他的故事！好好写！让现在那些过好日子的人都知道，知道曾经有个叫赵德胜的广东兵，在咱们青龙山歇过脚，然后跑到上海，把命都豁出去了！得让更多人知道他！记住他！”

“您放心，郑叔。”陈砚握紧了手机，语气郑重如同承诺，“我一定尽力。”

挂断电话，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宁静。陈砚的目光再次投向书桌，投向那个已经被合上的行李箱，目光仿佛穿透了箱体，看到了静静躺在最上方的、被软布包裹的军号。

在这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感觉到，这把沉甸甸的军号，承载的早已不仅仅是王铁山一个人的嘱托与期盼。它像一根无形的接力棒，从王铁山的手中，传递到了赵德胜的手中，或许，还曾传递到更多不为人知的战士手中。如今，这接力棒，穿越了近百年的烽火与时光，落在了他的手里。

它带着王铁山未能亲眼看到盛世的遗憾，带着他对战友的深切怀念；它也带着赵德胜埋骨他乡、姓名即将湮没的不甘，带着他奔赴战场时的一腔热血与决绝。

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如同温暖的潮水，包裹了他的心脏，沉重，却给予他力量。

“我不能让你们失望。”他看着那无形的、承载着英魂期待的军号，轻声而坚定地对自己说，“一定要把你们的故事，一个一个，都找回来，写好。”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陈砚关掉了书房的灯，将行李箱和背包放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明天，他将带着历史的重量，踏上一段新的追寻之旅，去往那座东方名城，在那片曾经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寻找一个名叫赵德胜的英魂，和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