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九宫算经,青帮杀局(2/2)
“大小姐…出事了…”王有禄声音嘶哑,将账册放在白映雪面前的书案上。书案一角,那方盛放着断簪的锦盒,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白映雪抬眸,目光落在账册封面——没有题字,但纸张古旧,装帧精细。她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记录:
“丙子年(1936)腊月十五,购晋造‘七九’步枪贰佰支,子弹五万发,价大洋壹万贰仟…经手人:周文清。”
“丁丑年(1937)正月二十,购棉纱叁佰担(注:此批棉纱经碱化处理,可作火药捻芯),价…经手人:周文清。”
… …
落款处,赫然盖着两枚印章:一枚是白府外库的专用章,另一枚…竟是白映雪已故启蒙恩师周老夫子的私章!那枚她无比熟悉的、刻着“明礼斋主”的阳文小印!
“这…这不可能!”饶是白映雪心志如铁,此刻也感到一阵眩晕。周文清是周老夫子唯一的孙子,是她看着长大,视如子侄的年轻人!她怜其家道中落,又念其祖父恩情,破格提拔为外账管事,掌管部分不甚紧要却数额不小的往来账目!
“文清…人呢?”白映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有禄老泪纵横,噗通跪倒在地:“老奴…老奴带人去他房中…想唤他来问话…发现…发现他…悬梁自尽了!桌上…留了封绝笔…”他颤抖着递上一张折叠的信纸。
白映雪展开,上面是周文清熟悉的、带着几分秀气的笔迹,却字字泣血:
“学生文清,愧对祖父教诲,愧对大小姐信任!受人胁迫,铸此大错,百死莫赎!账册为假,然学生确曾泄露府库出入路径…无颜苟活…唯愿一死,稍减罪孽…祖父…大小姐…文清…来世再报…”
信纸飘落。白映雪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恩师那清癯慈祥的面容,文清少年时在明礼斋内朗朗诵读《论语》的模样…与眼前这冰冷的绝笔、伪造的军火账册重叠、撕裂…影佐的“银狐”,何其歹毒!竟掘开她心底最珍视的温情坟墓,用恩师亡灵和至亲后辈的血泪做刀!
“大小姐!”一名心腹家丁仓惶闯入,“巡警署的张秃子…带着几十号人堵在府门外了!说是…说是接到‘爱国商人’匿名举报,白府私藏军火,勾结晋绥军,意图破坏地方治安!要…要进府搜查!还说…还说人证物证俱在,让您…识相点…”
账房内几名核心账房先生,此刻脸色煞白,眼神躲闪,互相交换着惊恐不安的目光。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在恐惧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白映雪缓缓睁开眼。所有的悲恸、愤怒、眩晕,都被她强行压入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她走到供奉着周老夫子牌位的香案前,拈起三炷线香,却不点燃。目光落在牌位上“明礼斋主周夫子之灵位”几个字上,久久凝视。
“好一招‘掘墓诛心’。”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风暴,“影佐祯昭,你太小看我白映雪,也太小看我华夏法统!”
她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惊惶的众人:“王伯,取《唐律疏议》来!要‘诈伪律’全卷!再请舅公(李守拙)即刻过来,带上他的‘金石辨微’工具!文清之事,我自有公断!白家根基,岂容宵小撼动!”
她走到书案前,玉指猛地翻开那本伪造账册,精准地点在几处关键记录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
“丙子年腊月十五?购晋造步枪二百支?”她冷笑一声,“诸位都是经年的老账房!丙子年腊月,晋南大雪封山,商道断绝整整三月!莫说二百支枪,就是二百斤棉花,也休想运出太行山!此其一!”
“正月二十,购棉纱三百担?还特意注明‘经碱化处理’?”她指尖划过那行小字,眼中锋芒毕露,“我白家主营药材布匹粮食,几时涉足过火硝火药?这‘碱化处理’四字,画蛇添足,正是心虚铁证!此其二!”
“再看这印章!”她将账册推到烛光最亮处,指着那枚“明礼斋主”的印文,“舅公,请您细看这印泥色泽、印文笔画的磨损浸润!”
须发皆白的李守拙早已闻讯赶来,此刻戴上水晶叆叇(眼镜),取过特制的放大镜和药水,仔细审视。片刻后,他沉声道:“此印泥色泽过于鲜艳,乃近年新制‘西洋朱砂印油’,绝非周夫子生前所用之古法‘八宝印泥’!印文笔画边缘过于清晰锐利,毫无经年使用之自然磨损浸润之态!乃…新近仿刻之伪印无疑!”
白映雪颔首,目光扫过脸色变幻的账房们,最后落在案头的《唐律疏议》上。她拿起书卷,翻到“诈伪律”,朗声诵读,字字清晰,声震屋瓦:
“《唐律疏议·卷第二十五·诈伪》:‘诸伪造官文书及增减者,杖一百…’此指官文书。然律下又有注:‘若诈为私文书,及增减,欺妄以求财赏、避没入、备偿者,准盗论。’”
“又:‘诸伪写官文书印者,流二千里。余印,徒一年。’”
“今有奸佞之徒,假托先师清名,伪造私印,构陷忠良,意图侵吞我白家基业,祸乱定州民生!其行径,伪造私文书印信,欺妄以求财(白家产业),避没入(逃避官府没收栽赃之物),更兼构陷之罪!依《唐律》,当数罪并罚,罪加一等!当处流三千里,遇赦不赦!若依今律,亦当重惩!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国法难容!”
她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在密室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法理威严和凛然正气。方才还疑云密布、人心惶惶的账房们,被这抽丝剥茧的事实揭露和煌煌律法的威严所震慑,脸上的惊恐逐渐被羞愧和愤怒取代。
“王伯!”白映雪将账册和那封绝笔信重重拍在案上,“持我名帖,带上这本伪造账册、文清的绝笔信、以及舅公的‘金石辨伪’证言!去见那位张署长!告诉他,白映雪请他进府一叙!我要亲自问问这位‘父母官’,是依据哪条国法,仅凭一份漏洞百出、印章作伪的所谓‘罪证’和一份来源不明的‘匿名举报’,就要搜查我百年清誉的白府?他若执意要搜…”白映雪的目光扫过案头的断簪锦盒,冰冷刺骨,“那就请他带着搜查令,和足够填满我白府地窖的棺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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