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本色回响(2/2)
变化来自地底深处。
在灵骸大陆东部,距离幽影海和回响碑都相当遥远的“沉静湖”地区,负责监测次级地脉节点的岩裔哨兵,首先感受到了异常。
“地脉能量流……突然变得极其‘安静’?”负责该区域的岩裔长老“湖心”在发送给联席会的紧急报告中心存疑虑,“不是枯竭,而是……‘驯服’了。原本的躁动与紊乱,在过去的几个时辰内,迅速平息。能量流动变得平稳、顺畅,甚至……过于‘温顺’了。这不符合地脉的自然特征。”
几乎同时,散布在大陆各处、曾受地脉异常困扰的地区,都陆续传来类似的报告:不稳定的能量流趋于稳定,异常活跃的地热节点恢复平静,甚至一些因能量冲突而难以生长作物的区域,土壤中的能量也突然变得“柔和”而“易于引导”。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轻柔地抚平了大地的“伤痕”与“焦躁”。
“这不可能自然发生!”在逻辑穹顶,锐光看着从大陆各地汇总而来的数据,逻辑核心高速运转,“地脉异常的根本源头——那个地心封印——是我们已知的最不稳定因素。除非……”
他瞬间调取了地心封印研究团队的数据记录。团队按照联席会决议,在三日前,向封印的“观察协议”发送了一段极其简短的询问脉冲,其中包含了深空信号中“归档协议”一词的能量特征指纹。
发送后,封印的回应……极其平淡。监测仪器捕捉到的,只是封印整体能量读数的一次极其微弱、规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短暂上调,随后迅速恢复至基线水平。研究团队初步判断为“可能存在的微弱交互确认,无实质信息传递”。
但结合此刻大陆各处地脉异常的同步、快速平息……
“他们……‘交谈’了?”棱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波动,“不是和我们,而是……两个古老的、远超我们理解的‘存在’之间,利用我们发送的脉冲作为……‘信使’或‘触发点’,完成了某种我们无法窥探的‘交流’?然后,作为某种‘回应’或‘协议执行’的一部分,稳定了我们地脉的异常?”
这个推测过于惊人,也过于离奇。
“有可能,”一直旁听的辉序接入讨论,逻辑音异常凝重,“我们发送的脉冲,相当于在深空信号(包含‘归档协议’询问)与地心封印之间,建立了一个极其微小、但指向性明确的‘关键词’链接。这个链接可能激活了它们之间某种预设的、极其底层的交互协议。而我们,只是无意中按下了那个‘连接键’。”
“协议的内容是什么?‘归档协议’到底是什么?”锐光追问。
“推测,”辉序调出分析模型,“‘归档’可能意味着对已经进入绝对静止状态(如地心封印)的文明遗骸,进行某种……‘标准化处理’,使其不再干扰所在星域的正常演化(稳定地脉),并以某种形式纳入一个更庞大的……‘记录体系’。深空信号源,可能就是执行这类协议的‘记录者’或‘管理者’之一。”
“所以,地心文明……被‘归档’了?”棱镜感到一阵寒意,“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被‘处理’和‘记录’了?而且,作为协议的一部分,它所造成的‘负面溢出效应’(地脉异常)也被一并‘修复’了?”
“这是目前逻辑上最可能的情况。”辉序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我们无意中促成了一项远超我们理解范畴的……‘宇宙行政管理’流程。而我们自身,因为发送了‘本色回响’,也可能已经进入了同一个体系的……‘观察待处理列表’。”
这个结论让整个逻辑穹顶陷入死寂。
他们本以为,发送“本色回响”是主动的、诚实的交流尝试。
现在看来,这更像是在一个庞大、未知的“系统”中,主动提交了自己的……“身份信息”和“状态报告”。
而那个系统,刚刚在他们眼皮底下,处理了另一个古老的“档案”。
消息很快传遍长老联席会。
恐慌?没有。更多的是一种……被更宏大现实笼罩的、窒息般的明悟。
“所以,我们一直在一个……‘办公室’里玩耍?”织光者的意识波动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敬畏”的情绪,“外面那个大大的、睡觉的光……是……‘管理员’?”
“不一定是恶意,”岗石的声音在联合意识频道中响起,依旧沉稳,但多了一种面对无法撼动之存在时的肃穆,“但一定超越我们的理解,超越我们的控制。这或许就是宇宙的某种‘常态’。我们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铭心问道,共振音带着一丝迷茫。
“继续走我们的路。”岗石缓缓道,他的共振音如同穿越迷雾的钟声,“无论外面是什么,无论我们被如何‘观察’或‘记录’,我们脚下的路,是我们自己选择的。地脉恢复稳定,是好事。深空可能存在的‘体系’,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新现实。但我们的选择,我们的挣扎,我们的困惑,我们的坚持——这些‘本色’,不会因为被更高层级的存在‘看到’或‘记录’而改变价值。”
他顿了顿,仿佛在凝聚整个文明的心神:
“我们发送了‘本色’。现在,我们要继续活出‘本色’。无论有没有回应,无论回应是什么,我们都要在这条‘动态平衡’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因为这是我们的路,由我们的选择、我们的牺牲、我们的思辨所铺就。即使是在一个无限的、充满未知巨物的宇宙办公室里,我们也要……活出我们自己的姿态,发出我们自己的声音。”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沉默中不再只是不安与忐忑。它开始沉淀出一种更坚硬的东西——一种在知晓自身渺小与无知后,依然选择前行的清醒与决心。
回响碑的光芒,依旧不均匀地脉动着。
但碑体之下的土地,地脉的躁动正悄然平息。
而碑体指向的星空深处,那曾有庞然大物投来一瞥的地方,此刻,依旧静默。
但灵骸大陆的每一个生命都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们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他们触动了自己无法理解的机制。
他们在一个更大的舞台上,留下了痕迹。
而舞台的帷幕,或许才刚刚拉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