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云漠归乡与烟火人间(2/2)
娃娃进来,把陶罐放在门槛边,却不走,蹲在陈野旁边,仰头看星星。
“你叫啥?”陈野问。
“狗剩。”娃娃说,“俺爹说,贱名好养活。”
陈野笑了:“名贱人不贱。念书了吗?”
“念了!在学堂,先生教《民生三字经》。”狗剩背书似的,“民生在勤,勤则不匮;民生在实,实则不虚;民生在公,公则不平......”
“停停停。”陈野打断,“背这么熟,懂什么意思吗?”
狗剩想了想:“先生说,就是要干活,说实话,办事公道。”
“对。”陈野摸摸他脑袋,“就这么简单。往后长大了,不管当官还是种地,记住这三条——干活,说实话,办事公道。能做到,就是好人。”
狗剩重重点头,又问:“陈爷爷,您当年......真用辣椒面打跑马匪?”
“真。”陈野咧嘴,“不光辣椒面,还有沙蒿饼,羊毛毯......都是土法子,但管用。”
“那您为啥不当大官了?皇上都听您的......”
“因为累。”陈野实话实说,“当大官,天天吵架,算计,累心。不如回来,卖卖辣酱,晒晒太阳,舒坦。”
狗剩似懂非懂,但没再问。他陪陈野蹲了一会儿,起身要走,又回头:“陈爷爷,俺长大了,能跟您学做辣酱吗?”
“能。”陈野点头,“但要先念好书。念好了,来,我教你。”
狗剩咧嘴笑了,蹦蹦跳跳走了。
陈野端起那罐羊奶,喝了一口,甜丝丝的。
夜更深了。他起身,走进屋里。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几样东西:当年那个装辣酱的陶罐,现在已经空了;赵虎送的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苏芽绣的一个荷包,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平安”;还有新帝赐的一块玉佩,他没戴,就放桌上。
陈野躺到床上,闭上眼。
三十年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辣椒阵退马匪,沙蒿饼救饥民,羊毛厂开工,朝堂吵架,海上运粮,边境互市......
最后定格在今晚,那几千张笑脸,那声“好好过日子”。
够了。
他咧嘴,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陈野蹲在小院门槛上啃饼。赵虎来了,说今天县里要开“民生议事会”——是陈野当年定下的规矩,每月一次,百姓可以提意见,县衙必须答复。
“您去吗?”赵虎问。
“去。”陈野起身,“但我不说话,就听听。”
议事会在学堂的大堂举行。来了两百多人,有农人,有工匠,有商户,有妇人。知县主持——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周,周子轩的堂弟,科举出身,但没架子。
议题五花八门:东街下水道堵了,要修;西城肉铺缺斤短两,要罚;学堂想添个武艺教头,没钱;羊毛厂女工要求产假再延半月......
一个个议,一个个决。该修的下月修,该罚的明天罚,没钱的事大家凑,女工的产假——准了。
陈野蹲在角落听着,嘴角带笑。这才是他想要的——规矩立下了,百姓会用了,官知道怎么办事了。他这“粪勺”,可以彻底放下了。
议事会结束,陈野往外走。一个老妇人追上来,塞给他一双布鞋:“陈大人......不,陈先生,俺做的,您穿着......”
鞋底纳得厚实,针脚密实。
陈野接过:“谢了。多少钱?”
“不要钱!”老妇人摆手,“俺儿子在羊毛厂干活,一个月挣四两银子!这鞋,是谢您的!”
陈野没推辞,收了。
往后的日子,平淡而充实。陈野真在城东开了个小铺子,卖辣酱,也卖饼。铺子没招牌,就挂个木牌,上写“老陈辣酱”。生意挺好,不光本地人买,还有外地客商专门来进货。
他每天清晨开门,傍晚关门。晌午搬个马扎坐在门口,跟路过的人唠嗑——谁家娃考上县学了,谁家闺女出嫁了,谁家又添丁了。
赵虎、苏芽、王大脚常来看他,带点酒,带点肉,蹲在铺子门口喝一顿。喝多了,就说当年的事——说辣椒阵,说羊毛厂,说海上风暴,说边境互市。
说到兴起,哈哈大笑。
新帝每年派人来送年礼——不是金银珠宝,是各地的特产:江南的茶叶,岭南的荔枝,东海的鱼干。陈野收了,分给街坊邻居。
周子轩每年也来,带着新编的《民生案例集》,让陈野提意见。陈野翻翻,说:“挺好。但少点烟火气——多写写百姓怎么过日子,少写写官员怎么做事。”
周子轩点头记下。
时光如梭,转眼十年。
陈野七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还好。铺子还开着,但雇了个小伙计——是狗剩,那娃娃长大了,书念得好,但不想当官,就想跟陈野学做辣酱。
这天傍晚,陈野蹲在铺子门口看夕阳。狗剩端了碗粥出来:“陈爷爷,吃饭了。”
陈野接过粥,慢慢喝。粥里加了肉末和菜叶,香。
喝完,他放下碗,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忽然说:“狗剩。”
“哎。”
“这铺子,以后你接着开。”
狗剩一愣:“您......”
“我累了。”陈野咧嘴,“想歇歇了。”
当晚,陈野睡了,再没醒来。
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
消息传开,全城悲恸。百姓自发披麻戴孝,店铺关门三日。新帝闻讯,罢朝三日,亲笔写祭文:“先生一生,痞气其表,仁心其里。实干惠民,不慕虚名。今虽逝去,精神长存。云漠之治,天下之范。”
出殡那日,送葬的队伍从城东排到城西。棺木不用官椁,用普通松木——是陈野生前嘱咐的。陪葬品只有三样:那个空辣酱罐,那双布鞋,还有一块木牌,上刻他手书的四个字:民生为本。
棺木入土时,天上飘起细雨。百姓说,那是老天爷掉眼泪。
坟就埋在当年那片沙地——现在的果林旁。碑是新帝亲题:陈公野之墓。
没写官职,没写功绩。
但够了。
三年后,果林里的苹果树第一次结果。狗剩摘了一筐最红的,摆在坟前。
“陈爷爷,苹果熟了,甜。”他蹲在坟前,像当年蹲在门槛边,“铺子开着呢,辣酱卖到南洋去了。学堂又扩了,现在有五百个娃娃。赵爷爷上个月走了,苏姑姑接了他的班,管着全县的产业。王大脚......王将军退休了,在城里开了个武馆,教娃娃们打拳。”
他顿了顿,笑了:“您说的那三条,我们都记着呢——干活,说实话,办事公道。云漠县,现在真是这么过的。”
风吹过果林,树叶沙沙响,像在回应。
狗剩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朝坟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夕阳照在墓碑上,“民生为本”四个字,闪着温润的光。
这把“粪勺”,掏了一辈子,掏出了个清朗世道。
现在,粪勺放下了。
但粪勺掏过的地方,开出了花,结出了果,长出了生生不息的烟火人间。
这就够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