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黑幕案例与粪勺拆招(2/2)
他抬头:“查什么?第一,查‘兴盛货栈’的底细——谁开的,跟漕帮哪些人有来往,往年接过多少漕帮的生意。第二,查同期其他货主的加急费标准——如果别人加急只多收一百两,凭什么这家多收两百两?第三,查货栈的账——当然,人家不一定给你看,但有办法。”
“什么办法?”周子轩眼睛发亮。
“查税。”陈野咧嘴,“货栈做生意要交税吧?加急费多收两百两,利润就多两百两,该多交的税呢?如果税没多交,说明这钱没入账;如果税多交了……那就更可疑了,因为做假账的人很少会把假账做得那么‘真’,连税都多交。”
年轻官员们恍然大悟,纷纷记录。
“当然,这都是技术层面的。”陈野放下账本,重新蹲到前面,“最根本的破解之法,是改规矩——把‘加急费’‘特殊包装费’这些模糊名目取消,运费统一标准,明码标价。货主想加急?可以,但加急费进公账,管事没权决定给哪家货栈,必须公开招标。规矩定死了,花样就玩不转了。”
他顿了顿:“所以你们现在明白,为什么改革要从定规矩开始?因为旧规矩漏洞百出,才滋生出这么多黑幕。新规矩把漏洞堵上,黑幕自然就没了生存空间。”
接下来两个小时,陈野和赵先生配合,又讲了“货物篇”的十二式黑幕——包括“以次充好”“途中调包”“虚报损耗”等,每种都有具体案例和破解方法。
讲到“途中调包”时,赵先生讲了桩真事:永昌七年,漕帮从江南运一批上等湖丝进京,途中在某个码头停靠时,管事勾结当地地痞,用次等丝换掉上等丝。货到京城,货主发现货不对版,但漕帮咬定发货时就是次等丝,货栈的出货单上也写的是次等丝——因为出货单被调包了。
“那怎么发现的?”一个年轻官员问。
赵先生苦笑:“是另一个管事酒后失言,说漏了嘴。否则……根本查不出来。”
陈野补充:“所以新规矩要求——货物出库、入库、途中每个节点,都要三方签字:货主代表、漕运管事、独立见证人。而且货物要打封条,封条有编号,每到一个节点核对编号。想调包?得同时买通三方,还得伪造封条——成本太高,不划算。”
案例一个接一个,年轻官员们听得如痴如醉。这些黑幕手法,有些精巧得让人拍案叫绝,有些粗陋得让人哭笑不得——但无论精巧还是粗陋,都真实发生过,都从百姓和朝廷口袋里掏走了真金白银。
中午休息时,食堂里气氛凝重。年轻官员们端着饭碗,三五成群讨论刚才的案例,个个眉头紧锁。
周子轩蹲在陈野旁边,小声说:“陈总办,下官……下官以前总觉得,贪墨就是直接拿钱。今日听了这些,才知……水这么深。”
“深?”陈野嚼着馒头,“这才哪到哪。赵先生讲的,还只是漕帮用过的花样。天下贪墨手法,何止百种?户部有户部的花样,工部有工部的花样,地方有地方的花样。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是钻规矩的空子,把公家的钱变到私人口袋里。”
他喝了口汤:“所以你们要学的,不是记住这一百零八式,是学会怎么思考——看到一条规矩,先想它有什么空子可钻;看到一个账目,先想它可能藏着什么猫腻。这叫……防患于未然。”
下午讲“人事篇”。这部分的黑幕更隐蔽——包括“吃空饷”“安排亲信”“打压异己”等。赵先生讲了个“码头工长”的案例:一个码头明明只需要十个工长,但漕帮安排了二十个,多出的十个都是管事们的亲戚,不干活光拿钱。而这些“工长”的名额,是从真正干活的脚夫编制里挤出来的——意味着脚夫们要干更多的活,拿更少的钱。
“这怎么查?”李助教问。
“查名册,对真人。”陈野简单直接,“改革这半个月,我们做的就是这事——把漕帮所有在册人员集中起来,一个个核对。名字对不上脸的,踢出去;脸对得上但干不了活的,降职降薪;能干活的,重新定岗定薪。”
他顿了顿:“当然,这招只能治标。治本的办法是——取消‘编制’,按需设岗。码头需要多少工长,看实际管理需要;需要多少脚夫,看货物流量。岗位公开竞聘,能者上,庸者下。这样,想塞闲人也没地方塞。”
一天的案例教学结束,年轻官员们走出仓房时,个个神情复杂。有人愤怒——为那些被盘剥的脚夫,被欺骗的货主;有人震惊——为黑幕的精巧和猖獗;有人沉重——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陈野蹲在仓房门口,看着夕阳把码头染成金色。赵先生走过来,深深一揖:“陈总办,老朽今日……把三十年愧事都倒出来了。心里……反倒轻松了。”
“倒出来就好。”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里头是几块芝麻糖,递给赵先生一块,“脏水倒干净了,才能装清水。您以后就专门教这些年轻人——把您知道的黑幕都教给他们,让他们以后当官了,不被这些花样糊弄。”
赵先生接过糖,眼圈红了:“老朽……一定尽心。”
周子轩最后出来,走到陈野面前,郑重拱手:“陈总办,今日之课,胜读十年书。下官……下官有个请求。”
“说。”
“下官想……把这些案例整理成册,配上破解之法,编成一本书。”周子轩眼睛发亮,“书名就叫《漕运黑幕揭秘与防范》,供后来者学习参考。这样,就算漕帮没了,这些花样也不会换个马甲重现。”
陈野盯着他看了半晌,咧嘴笑了:“好主意。但记住——书里不要只写黑幕,要写为什么会有这些黑幕,是哪些规矩漏洞导致的,该怎么改规矩。这叫……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知其改之法。”
“下官明白!”周子轩重重点头,转身匆匆走了——看样子今晚又要熬夜。
陈野蹲在门口,慢慢啃完了最后一口饼。
这把“粪勺”,今天掏的不是粪,不是账,是人心深处最隐秘的贪欲和诡计。
而把这些脏东西掏出来,晾在阳光下,不是为了展览,是为了让后来者看清——看清黑暗的模样,才能更坚定地走向光明。
这活儿脏,累,但必须干。
因为治国就是治吏,治吏就得先明白,吏可能会怎么坏。
明白了,才能防,才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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