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管宁谏豹(2/2)
只见王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满,淡然道:“幼安兄言过其实了。城外甲士,乃是某向东莱豪右借的兵马;假盗匪而加刀兵,此乃兵者之诡道,况某下令所杀皆刻急细民之辈,彼等横行九江数十载,何来无辜之身?而迫严刑乃为根除九江弊病。至于天下将乱……这也要归罪于某?”
他轻笑一声:“天下汹汹,饥民遍野,豪右横行,朝堂昏聩,天下之动荡,岂在某一人?”
紧接着,他余光看到的众人脸色大变,当即笑道:“幼安兄,不必忧心天下之变,倘有一日,天下再起祸乱,汉室颓危,某自会奉王命寰清宇内,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届时,幼安兄亦可趁破后之机,为天下重立新礼。”
众人闻言脸色稍缓。
只见管宁直视王豹,声音清朗:“府君之言,臣不敢苟同!府君持节督扬州,当凭朝廷律令,天子威仪,圣人教化。《春秋》之义‘贵王道而贱霸道,重信义而恶诈力’,然府君却假水贼之名,行掳掠杀戮之事,毁人家园,掳人妻孥,此等卑劣行径,岂是明主所为?如此行同草寇之兵,何以当得起王者之师,用之以寰清宇内?”
但见众人闻言纷纷侧目,暗赞:北海管幼安,诤臣风骨也!
太史慈见状,不觉往管宁又身后退了半步,抬手擦汗:某是不是闯祸了……
荀彧则是两眼放光,心中唯两个字——痛快!
而王豹已是青筋暴起,握拳的指节掐得发白,其他话他都不是很在意,唯独一句‘掳人妻孥’像鞭子一般,狠狠抽在他试图用“目标正确”的逻辑来掩饰的良知上。
他猛地拍案,腾一下站起身来:“骂得好!某行径卑劣,汝品性高洁,行了吧!”
众人被突如其来的拍案声,惊了一个激灵,纷纷转头看向王豹,只见他焦躁地在案几前来回踱步,接着猛一转身,抬手指向管宁道:“莫忘了,当初入九江之时,是汝自己说的,阴谋也罢,阳谋也好,凡能革新吏制,重塑礼乐,便与某同心。”
说话间,他气急反笑:“好啊!今日功成,汝倒翻脸不认账了,端出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蹦出来当圣人,早干嘛去了!”
殊不知,管宁这半宿一直在反躬自省,虽被王豹反戳脊梁骨,却依旧从容,揖礼道:“府君训诫得是,此过非但在府君,亦在于宁!孟子有云‘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府君既还记得重塑礼乐,宁请从今夜始!”
此言一出,王豹只觉这一拳打在棉花上,没了后劲,是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主座,重重吐出一口气,才道:“汝待如何?”
管宁拱手道:“其一,以不义伐不义,胜亦不武,只此一次,不可再犯。臣请府君于三军前罪己。《司马法》云:‘杀人安人,杀之可也’,今既取胜,当速明军纪,已彰伐罪之本义。”
王豹闻言微微皱眉,道:“东莱水军,军纪素来严明,入九江之前,某便已立军规,对黔首秋毫勿犯,何必多此一举?”
管宁尚未说话,但见沉寂半晌的陈登忽然起身,拱手道:“君侯容禀,在下以为幼安兄所言极是,王者之师,首重军纪。君侯虽明令不可犯民,然却挥兵以戮豪右,莫非在君侯眼中,豪右乡绅便非治下之民乎?长此以往,麾下将士当以为府君默许,细民不可欺,然豪右可屠,此势必酿成大祸。故登以为,重塑军纪,可使诡道归于王道,使诈力终服于信义,望君侯从善如流。”
王豹闻言思量片刻,心中暗道:差点忘了,陈登、钟繇也是地方豪族出身,罢了,为了人才嘛,不寒碜。
这时,他忽而闪过一件趣事儿,不由心生恶趣,想到待会儿自己要在三军阵前做什么,差点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只见他憋住笑意,一本正经颔首肃容道:“此言有理,今夜某便前往阵前罪己。”
但见钟繇、娄圭颔首,荀彧目露意外之色,众人纷纷拱手:“君侯(府君)明鉴。”
紧接着,管宁又拱手道:“其二,臣请府君善待张勋家小,《尚书》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又曰:‘歼厥渠魁,胁从罔治。’张勋附逆,其罪在己。稚子何辜?妇孺何知?今祸延妻孥,非惟伤仁,愿府君效先王‘罪人不孥’之义。”
此事不用他人劝说,王豹摆了摆手:“依幼安兄所请,彼妻儿某养之。”
管宁颔首,又道:“其三,《礼记》有云‘刑不上大夫’,非谓大夫免罪,乃言存其体面,以励廉耻。今府君麾下捕吏如虎狼,拷掠于廷尉,刑求于暗室,此非朝廷待士之礼,实乃狱吏折辱之术。臣请府君明诏:自今夜起,凡涉事官吏,罪证确凿者,依律公开审理;其家小无涉者,当即开释,以示恩信。如此,既明法度,又存仁德,方为治国之正道。”
王豹闻言,心中无奈:不用大记忆恢复法,只怕他们记不起来啊。
众人见王豹一时未表态,钟繇起身拱手道:“君侯容禀,依《汉律》六百石以上官吏有罪,须‘先请’于上。繇以为此非纵恶,乃朝廷存士体、励廉耻之纲纪也。若君侯能从幼安兄之谏,则法度彰而礼义存,刑戮施而人心服。”
王豹虽无奈,但转念一想,这事儿让何安和柳猴儿头疼去好了,他俩要是想不到办法,就找钟繇,谏着谏着,这钟繇不就归咱了么。
于是他欣然颔首道:“既如此,此事某也依了,幼安兄先草拟个切实章程,待诸君议定后颁布。”
管宁闻言拱手道:“臣领命,臣还有一谏。”
王豹无奈点头示意:“幼安兄请讲。”
只见管宁神色肃然:“敢请府君遣散东莱甲士……”
他话还未说话,王豹便抬手打断,笑道:“幼安兄放心,此事一过,彼等便会返回东莱,如今袁胤已死,桥蕤投诚,需将所部妥善安置,否则必定节外生枝。”
管宁闻言犹豫片刻,终是没有多说什么,兹事体大,他知道分寸。
太史慈见管宁终于说完了,这才上前道:“兄长,袁胤非死于沙场,乃是桥蕤献其首级投诚,兄长当如何给袁氏交待?”
王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道:“袁胤死了么,某怎不知?吾等只知袁胤未请虎符私调兵马出营,号称剿贼,其部数日未归,唯旬阳有两军交战留下的痕迹,却不知袁胤部所踪。”
说罢,他缓缓起身:“走吧,劳诸君今夜随某走一趟旬阳,一则且试桥蕤诚心,二则——”
随后他看向管宁,笑道:“幼安兄且同往,亲眼看某如何罪己以定三军!”
但他心中确是,暗戳戳在想:今日你们不该听的都听了,咱再带你们去看些不该看的,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也该让你们表态个了。
陈登与娄圭多智,当即猜到几分王豹的用意,互相含笑对视一眼,欣然拱手:“吾等愿往。”
钟繇也是心如明镜,但却入寿春不足半月,只见他犹豫片刻,心中暗忖:今夜即已听闻了箕乡侯之密,如若推辞,只怕难以善了。也罢,今观箕乡侯手段虽酷烈,然连管幼安这等人都能容下,还能从善如流,更手握一支精锐,今已得九江,站稳扬州只是时间问题,未尝不是明主。
于是,他也拱手道:“繇亦愿往。”
独荀彧面露苦涩,他是真不想知道更多机密了!不过,显然他并没有商量的余地。
但转念间,他却有扬起了嘴角:不过,箕乡侯被臣下指着鼻梁骂,虽暴跳如雷,却不辱不杀,反如受了委屈顽童,翻起了旧账,看着主从二人对奏,着实有趣得紧。
嗯,必须与这管宁深交一番,日后吾若在此府受气,当告知这管幼安。坐观箕乡侯吃瘪,方为人生一大快事也!且他日若要离开九江,或可让这管幼安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