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逻辑陷阱(2/2)
林若雪快速翻阅着,目光在几个关键图表和结论段落停留良久。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不满,更像是在评估,在衡量。
“晚晴,”她终于抬头,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但眼神锐利,“报告整体框架很清晰,分析也很深入。不过,我有些细节想请教一下。”
“请说。”宋晚晴平静应对。
“你在第三章,用电商平台好评率变化和社交媒体情绪指数,来佐证‘星海’系列产品的潜在质量风险和品牌声誉折损,并以此调整了未来现金流预测。”林若雪指着报告中的一段,“这个方法很新颖。但是,你怎么确保这些来自公开平台的数据,其波动不是由偶发性事件(比如一次集中的水军攻击或某个网红的影响)引起的?如何排除噪音,确认趋势的稳定性?这在方法论上,是否需要更严格的说明和稳健性检验?”
问题非常专业,直指要害。而且,与昨天那封“芬奇博士”邮件讨论的内容高度相关。
宋晚晴心中警铃微作,但面色不变:“林同学提的很好。我们在处理这些另类数据时,确实采用了多种方法来降低噪音。包括:使用滑动时间窗口计算均值、剔除极端异常值、结合多个平台数据进行交叉验证、并且将情绪指数与更传统的市场指标(如市场份额变化、竞品表现)进行相关性分析。具体的数据清洗和验证步骤,在沈墨准备的技术附录中有详细说明,必要时可以提供给教授审阅。在主报告中,我们简化了这部分描述,但核心逻辑是经过检验的。”
她回答得有理有据,既承认了方法的潜在局限,又说明了已采取的应对措施,并将更专业的细节推到了技术附录。
林若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继续纠缠,转而指向另一个地方:“还有,关于新兴市场分销商集中度的分析,你指出这可能带来议价能力和回款风险。但据我所知,寰宇在该区域采用的是‘核心经销商’战略,集中度高有时是为了深度绑定和更好的服务支持。你的分析是否考虑了这种战略意图的合理性?”
又是一个刁钻的问题。她在试图为寰宇(或者说李明达)的策略辩护,同时质疑宋晚晴分析的全面性。
宋晚晴早有准备:“我们确实考虑了战略意图因素。在分析中,我们不仅看了集中度,还对比了该战略实施前后,经销商的平均账期变化、退货率、以及联合营销活动的投入产出比。数据显示,在集中度提升的同时,平均账期显着延长,而联合营销的边际效益在下降。当然,战略效果需要更长时间检验,但至少从现有数据看,潜在风险值得关注。我们在估值中并未给予极端悲观的假设,只是做了审慎的风险溢价调整。”
逻辑严密,数据支撑清晰。林若雪的问题都被稳稳接住。
赵坤在一旁听得不耐烦了,插嘴道:“啰嗦那么多干嘛!要我说,这报告就是太绕!直接说寰宇那帮人管理不行,李明达那边问题一大堆不就完了?搞这么多弯弯绕绕!”
林若雪不悦地瞥了赵坤一眼,似乎嫌他打乱节奏。
宋晚晴则看向赵坤,语气平静:“赵坤同学,学术报告的价值在于严谨的逻辑和扎实的证据。情绪化的指责无法让人信服,反而会损害报告的可信度。我们的目标是通过分析揭示潜在风险,而不是进行人身攻击或定性判断。”
赵坤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别过头。
林若雪翻到报告最后的结论部分,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报告,脸上重新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好吧,晚晴,你的分析确实很细致,逻辑也完整。我个人没有什么大问题了。那么,我们最后确定一下答辩分工?”
按照之前的分工,林若雪负责开场总述和最终总结,宋晚晴负责核心估值模型和分析部分陈述,沈墨负责风险对冲策略部分(如果需要),赵坤负责PPT播放和“辅助”说明(实际可能没什么话说),周正则负责数据部分备询。
对此安排,众人都无异议。
会议看似顺利结束。林若雪率先离开,赵坤紧跟着出去,似乎还想和林若雪说什么。周正磨蹭着收拾东西,偷偷看了宋晚晴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着头快步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宋晚晴和沈墨。
“她刚才的问题,针对性很强。”沈墨沉声道,“尤其是对另类数据方法的质疑,和那封邮件如出一辙。她要么和那个‘芬奇博士’有联系,要么自己就做过这方面的研究,而且研究得很深。”
“嗯。”宋晚晴收拾着资料,“她是在试探我们模型的坚固程度,也在评估我们到底知道多少。不过,她没占到便宜。”
“但她也确认了我们的结论方向,和她期望的不完全一致,但也没有直接冲突。”沈墨分析,“我猜,她可能会在答辩现场,或者报告提交后,利用她控制的环节(比如最终总结陈述),做一些倾向性的引导或解读。”
“很有可能。”宋晚晴点头,“所以我们答辩时,陈述必须清晰、坚定,重点突出我们的分析逻辑和稳健性结论,不给曲解留空间。”
两人走出会议室,夕阳的余晖将走廊染成金黄。距离正式提交和答辩,只剩下最后二十四小时。
然而,就在他们走到楼梯口时,宋晚晴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高远。
“小姐,”高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我们安排盯着周正家的人刚刚汇报,周正的父亲,半个小时前在公司被税务和市场监管部门的人联合带走了,理由是‘涉嫌商业违规和税务问题,配合调查’。”
宋晚晴的心猛地一沉。
“赵家动的手?”她立刻反应过来。
“目前看是的。动作很快,很突然。周正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高远语气沉重,“这个时候出事…恐怕是针对明天的答辩,或者,是针对周正本人。”
釜底抽薪。在最后关头,直接对周正的家庭施以重压。这是警告,也是逼迫。
周正会如何选择?屈服?还是…
宋晚晴挂断电话,看向沈墨,快速说明了情况。
沈墨脸色严峻:“他们这是要彻底废掉周正这个不确定因素,也可能想逼他在最后时刻反水,在数据或答辩上给我们制造麻烦。”
“周正现在在哪里?”宋晚晴问。
“刚出学院,应该是赶回家或者想办法。”沈墨看了一下手机上的位置共享(周正之前自愿开启的,用于紧急联系),“在往市区方向移动。”
宋晚晴略一思索,果断道:“去找他。”
“现在?太危险了,可能有人盯着。”
“必须去。”宋晚晴眼神坚定,“如果他因此被逼到对方阵营,或者彻底崩溃,对我们不利。而且…我想看看,他最后会怎么选。”
她想知道,悬崖边那只手,是否真的代表了一丝未曾泯灭的良知。
沈墨看着她,没有再劝阻:“我陪你。”
两人快步离开学院,驱车朝着周正移动的方向驶去。夕阳沉入地平线,城市华灯初上,夜幕降临。
最后的平静,似乎已被打破。
逻辑的陷阱之外,人心的战场,骤然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