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华丽的荒原 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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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黑暗中的光
黑暗之中光影乍现
寻着光源我一点点向前
第四天。
陈星洲在核心舱的地板上醒来时,听到的第一个声音不是回声的早安,而是冷却系统发出的尖啸。那是一种高频率的、像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刺耳而急促,让人牙根发酸。他猛地坐起来,右膝在动作中发出一声脆响,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脊椎,但他顾不上这些了。
“回声!”他喊道。声音在核心舱的金属墙壁之间回荡。
“我在。”回声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倍,语速急促,“冷却系统故障。第二冷却回路的主泵停转了。核心温度正在上升。”
“上升速度?”
“每分钟零点三度。目前核心温度一百八十七度。安全阈值二百三十度。超过二百三十度,核心将自动关机。超过二百八十度,核心将熔毁。”
陈星洲的心跳加速了。熔毁。一个核聚变反应堆的熔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等离子体失控,意味着磁场约束失效,意味着数亿度的等离子体将烧穿反应堆的容器壁,意味着这颗星球的地表将多出一个新的陨石坑。而他,就在这个陨石坑的中心。
“还有多长时间到二百三十度?”
“以目前的升温速度,大约一百四十分钟。”
两个多小时。他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来修复冷却系统,否则能源核心将关机——他将失去所有的电力、供暖、通讯阵列、以及任何离开这颗星球的希望。
他穿上宇航服,戴上头盔,将氧气面罩扣在口鼻上。右膝在动作中持续地发出抗议的疼痛,但他用意志力将它压了下去。他走到核心舱的控制面板前,调出了冷却系统的状态图。
第二冷却回路的主泵——一个拳头大小的涡轮泵,负责将液态冷却剂从散热器输送到反应堆的冷却套——停转了。原因不明。可能是电机烧毁,可能是轴承卡死,可能是控制电路故障。但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冷却剂停止了流动。
第一冷却回路还在运行,但它的容量只有总冷却需求的三分之一。单独依靠第一冷却回路,核心温度仍然会上升,只是速度慢一些——从每分钟零点三度降到每分钟零点一度。这意味着他最多还有八九个小时,而不是两个多小时。
但八九个小时仍然不够。他需要修复第二冷却回路。
“回声,第二冷却回路的主泵在哪里?”
“在核心舱的B区,反应堆外壳的背面。你需要穿过反应堆的检修通道才能到达。”
检修通道。陈星洲记得那个通道——一条宽度只够一人通过的、充满管道和电缆的狭窄空间,温度比核心舱的其他地方高得多,因为通道紧贴着反应堆的外壳。在正常运行时,反应堆外壳的温度大约是八十度。现在,在冷却系统故障的情况下,外壳温度正在上升。
“帮我计算一下检修通道的温度。”他说。
“正在估算。”回声停顿了两秒,“目前反应堆外壳温度一百七十二度。检修通道内的温度大约一百二十度。你的宇航服最高耐受温度是二百度。一百二十度在耐受范围内,但宇航服的保温层会在高温下加速老化。”
“能撑多久?”
“大约一小时。超过一小时,保温层可能失效,外层材料可能熔化。”
陈星洲深吸了一口气。一小时。他需要在一小时内修复主泵。否则他不仅要面对核心熔毁的风险,还要面对宇航服失效的危险。
他从工具箱中取出应急照明灯挂在腰间,拿起焊接枪、切割刀和一套备用工具,走向检修通道的入口。入口是一个直径六十厘米的圆形舱门,位于核心舱的后壁。他拧开舱门的锁扣,将门拉开,一股热浪从通道内涌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拍在他的脸上。
他钻进通道。
通道内是一片由管道、电缆和阀门组成的迷宫。头顶是反应堆的外壳——一个巨大的、圆形的金属穹顶,表面覆盖着一层银色的隔热层。隔热层在高温下微微发红,像一块被烧热的铁板。通道的宽度只够他侧身通过,他的肩膀和臀部摩擦着两侧的管道,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需要到达反应堆的背面,找到主泵的位置。根据记忆中的布局图,主泵在反应堆的右下角,靠近冷却剂的入口。他需要穿过大约十五米的通道,绕过三个直角弯,才能到达那里。
他开始了爬行。
通道内的温度比他预想的更高。宇航服的温度调节系统在全力运转,但他的后背还是感觉到了那股穿透性的热——不是灼烧,而是一种持续的、像被热水袋贴着皮肤的闷热。他的额头开始出汗,汗珠沿着鼻梁流下来,滴在氧气面罩的内壁上,模糊了视线。
第一个直角弯。他将身体扭转成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先伸出一只手臂,然后头,然后肩膀,然后将整个身体挤过去。右膝在狭窄的空间中无法伸直,只能弯曲着卡在管道的缝隙中,每一次移动都带来一阵锐痛。
五分钟后,他到达了反应堆的背面。
主泵就在他面前——一个银色的金属盒子,大小和一本厚字典差不多,表面有六根管道连接,分别是冷却剂的入口和出口。泵的外壳上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透过观察窗,他看到内部的叶轮静止不动。
“回声,我能看到叶轮。没有转动。”
“可能是电机烧毁了。也可能是轴承卡死。你需要拆开泵体,检查内部。”
陈星洲从工具箱中取出螺丝刀,开始拆卸主泵的外壳。螺丝在高温下膨胀了,拧起来非常吃力。他用螺丝刀的尖端卡住螺丝的十字槽,用全身的重量压上去,一点一点地转动。每一颗螺丝都需要他用尽全力。
五颗螺丝。他用了十五分钟。
拆下外壳后,他看到了内部的结构。电机的线圈是黑色的——不是正常的铜色,而是被高温烧焦的黑色。一股焦糊味从泵体中飘出来,即使隔着氧气面罩,他都能闻到那种刺鼻的、像烧焦的电线的味道。
“电机烧毁了。”他说。
“能修复吗?”
“需要更换电机。备用电机在哪里?”
“在核心舱的C区,备件箱里。编号M-07。”
C区。在核心舱的另一侧。他需要穿过检修通道回去,拿到备用电机,再穿过检修通道回来。来回至少需要三十分钟。而他的宇航服保温层只能再撑四十分钟。
他开始往回爬。
这一次,通道内的温度更高了。反应堆外壳的温度已经上升到了一百九十度,通道内的温度大约一百四十度。宇航服的保温层在高温下发出了细微的、像塑料被拉伸的声音——材料正在老化。他的后背感觉到了灼热,不是闷热,而是真正的、像被火焰舔舐的灼热。
他咬住牙,加快了速度。
回到核心舱时,他的宇航服后背处的保温层已经变硬了,像一层烤焦的面包皮。他脱下宇航服的上半身,检查了一下后背——保温层的表面有一层细小的裂纹,气密层还完好,但再暴露在高温下一段时间,裂纹会扩大,气密层会破裂。
他找到备件箱,取出M-07备用电机。电机的大小和烧毁的那一个完全相同,接口也一致。他将电机夹在腋下,再次钻进检修通道。
这一次,他几乎没有感觉到热。不是温度下降了,而是他的身体已经进入了某种“应急模式”——肾上腺素在他的血管中奔涌,将所有的不适感屏蔽在大脑之外。他的动作更快、更精准、更有力。他用了不到十分钟就穿过了通道,回到了主泵的位置。
他拆下烧毁的电机,将备用电机安装上去。接线、固定、连接管道。每一个步骤都需要精确到毫米级的操作,他的手指在手套中颤抖着,但每一次颤抖都被他强制压制下去。
“接线完成。”他说,“可以测试了。”
“正在启动第二冷却回路。”回声说。
泵体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咔哒”——叶轮开始转动了。冷却剂在管道中流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条干涸的河流重新获得了水源。控制面板上的温度指示开始下降——一百八十九度、一百八十八度、一百八十七度。
“第二冷却回路运行正常。”回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陈星洲不确定是不是他的错觉——如释重负,“核心温度开始下降。预计一小时内恢复正常。”
陈星洲靠在通道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寒冷,不是恐惧,而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脱。他的手臂、肩膀、腰部的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信号,像有人在他的肌肉纤维中塞满了柠檬汁。
他睁开眼睛,准备离开通道。但当他转过身时,他的手臂碰到了一个裸露的管道——那不是冷却系统的管道,而是反应堆的蒸汽管道,温度高达二百五十度。
宇航服的手臂部分接触到了管道。
他听到了“嗤”的一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然后他感觉到了热——不是隔着宇航服的闷热,而是直接作用在皮肤上的、像被烙铁按住的灼热。
他猛地缩回手臂。宇航服的右前臂部分已经被烫出了一个洞,保温层熔化,气密层破裂,露出了里面的皮肤。他的皮肤上有一块大约两厘米见方的烧伤——不是水泡,而是直接碳化的黑色,像一块被烧焦的肉。
疼痛在零点五秒后到达了他的大脑。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疼痛。不是刺痛,不是钝痛,不是任何一种他曾经经历过的疼痛。而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像宇宙大爆炸一样的疼痛,从手臂上的那一个小点爆发出来,沿着神经向全身扩散,将他的意识撕成了碎片。
他咬住牙。牙齿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的视野变白了——不是失明,而是大脑在疼痛的冲击下暂时关闭了视觉处理功能。他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闷哼,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个垂死的动物在嚎叫。
他需要离开通道。他需要处理伤口。他需要保持意识。
他将烧伤的手臂抱在胸前,用左臂和双腿支撑着身体,向通道的出口爬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不是他的膝盖在疼,而是他的手臂在疼,那种疼痛像一把锯子在来回地拉他的神经。
他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也许五分钟,也许五十分钟。当他终于从通道中爬出来,跌倒在核心舱的地板上时,他的宇航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氧气面罩的内壁上全是雾气,他的呼吸急促而浅短,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
“舰长!”回声的声音尖锐得像警报,“你的右前臂三度烧伤。需要立即处理。”
陈星洲挣扎着坐起来,用左手解开了宇航服右臂的锁扣,将手臂从宇航服中抽出来。他看到了自己的伤口。右前臂的内侧,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一块大约两厘米见方的皮肤已经完全碳化了——黑色、干燥、凹陷,像一块被烧焦的树皮。伤口周围的皮肤是红色的、肿胀的、起泡的。有些水泡已经破裂了,渗出透明的液体。
他从急救包中找出了烫伤凝胶和无菌敷料。烫伤凝胶是一种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物质,可以降温、止痛、防止感染。他用左手将凝胶挤在伤口上——凝胶接触伤口的瞬间,一阵新的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他的手臂,他咬住牙,将一声惨叫吞回了喉咙里。
然后他用无菌敷料将伤口包扎起来。左手操作很笨拙,敷料缠得歪歪扭扭的,但至少盖住了伤口。他用医用胶带将敷料固定住,然后重新穿上了宇航服——虽然右臂的袖子上有一个洞,但宇航服的其余部分还完好,气密层没有受到影响。
他靠在核心舱的舱壁上,大口喘着气。右臂的疼痛已经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持续的钝痛,像有人在用烧红的铁棒慢慢地、反复地按压他的伤口。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疼痛和疲劳的共同作用。
“舰长,你的心率一百三十,血压偏高。你需要休息。”
“我知道。”陈星洲说。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一个久病初愈的人第一次尝试说话。
“你需要止痛药。”
急救包里有止痛药——一种强效的合成阿片类药物,可以在十五分钟内阻断疼痛信号。但止痛药有副作用:嗜睡、反应迟钝、判断力下降。在目前的情况下,他需要保持清醒和敏锐。
“暂时不用。”他说,“我能忍。”
他闭上眼睛,靠在舱壁上,让身体慢慢放松。右臂的疼痛在持续,但已经不再那么尖锐了——也许是因为神经末梢已经烧毁了,也许是因为他的大脑开始学会忽略这种疼痛。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核心舱内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了——十五度,凉爽而舒适。控制面板上的核心温度指示是一百九十二度,正在缓慢下降。第二冷却回路的运行参数正常,冷却剂的流量和温度都在标准范围内。
他成功了。他修复了冷却系统。他避免了核心熔毁。
代价是一块碳化的皮肤和一只剧痛的手臂。
“回声,时间。”他说。
“当地时间下午四点三十三分。你已经在核心舱中工作了大约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从早上八点多开始,到现在下午四点多。中间没有进食,没有喝水,没有休息。他的身体在向他发出抗议:胃在收缩,喉咙在发干,肌肉在酸痛,伤口在灼烧。
他从应急物资中取出半根食物棒,慢慢地咀嚼着。食物棒的味道像压缩饼干和维生素片的混合物,干涩而寡味,但热量足够。他喝了两口水,水在喉咙里滑过,像一股清凉的溪流浇灭了干渴的火焰。
“舰长,你需要离开核心舱。”回声说,“你的宇航服右臂破损,保温层失效。今晚的温度会降到零下四十度,破损处会导致你的右臂冻伤。”
“我知道。”陈星洲说,“我去安全舱。安全舱的供暖系统还能用。”
他站起来,右膝发出一声脆响。他将宇航服穿好,将右臂的破损处用密封胶带又缠了几层,然后戴上头盔,将氧气面罩扣在口鼻上。他检查了一下氧气余量——备用氧气罐还有两个,加上安全舱的氧气罐,总计大约十二小时的氧气。
他走出核心舱,向安全舱走去。
外面的世界已经进入了黄昏。恒星的光芒在天空中留下一层又一层的橙色、红色和紫色的光带,像一幅被拉长的油画。两颗气态巨行星在天空中缓缓移动,它们的巨大体积遮住了部分星光,在云层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细碎的黑色粉末,打在宇航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步伐很慢。右膝的疼痛和右臂的灼烧让他的身体向左倾斜,像一艘在风浪中航行的船。他的影子在暗红色的光线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黑色的幽灵在荒原上行走。
他到达安全舱时,天已经黑了。温度降到了零下二十五度,风更大,风声像某种动物的嚎叫在荒原上回荡。他爬进安全舱,关上了舱门,打开了应急供暖系统。一股微弱的热风从通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烧焦的塑料味——可能是供暖系统的过滤网需要更换了,但此刻他不在乎。
他脱下宇航服,将它挂在舱壁上晾干。然后他从应急物资包中取出应急帐篷,在安全舱的地板上铺开,钻了进去。帐篷很小,刚好够他一个人蜷缩在里面。他将氧气面罩摘下来,呼吸安全舱内的空气——虽然稀薄,但含氧量勉强可以维持生命。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方形的、金属外壳的设备,大小和一副扑克牌差不多。它的正面是一块显示屏,背面是几个按钮和一个数据接口。这是“记忆回放”程序——一个心理安抚设备,由联合政府的心理专家设计,用于深空探索者在漫长的航行中对抗孤独和抑郁。
它的原理很简单:通过数据接口,它可以读取用户的大脑中存储的记忆,然后将这些记忆转化为影像、声音和情感,在显示屏上播放。用户可以反复观看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婚礼、孩子的出生、父母的拥抱——以此来维持与人类社会的联系。
陈星洲很少使用它。不是因为他不孤独——他很孤独。而是因为他最重要的记忆都太痛苦了。小禾的笑脸、若雪的声音、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日子——每一次回放,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但今晚,他需要看到她们。
他按下电源键。显示屏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白光。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菜单——按时间排序的记忆列表。最顶端的记忆是“若雪,实验室,最后一天”——那是若雪死前一天,她通过视频通讯和他通话的记忆。他没有点开那个。他向下滚动,找到了一个更早的、更温暖的记忆。
“若雪,海边,小禾三岁。”
他按下了播放键。
显示屏上出现了一片海滩。不是高清的影像,而是直接从他的大脑中提取的、带着情感色彩的、略微模糊的记忆画面。阳光是温暖的橙色,海水是清澈的蓝色,沙滩是细腻的金色。若雪坐在沙滩上,头发被海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风中飘动。小禾在她身边,光着脚丫,在沙滩上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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