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听海的人(1/2)
短篇小说
听海的人
文/树木开花
一
晚霞如血,晕染着东海边缘最后一抹光亮。林沐遥倚在驶向潮音岛的快船舷边,耳机里循环着未完成的乐章,却只听到海浪与引擎混合的嘈杂。创作瓶颈像铁锈般蚀透了她的灵感,整整三个月,她连一个令人满意的音符都写不出来。
这座小岛,她已七年未归。
灯塔最先闯入视野——白色圆柱体矗立在岛屿最高处,如同沉默的巨人。那就是父亲林海守护了三十年的地方,也是她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寂静牢笼。
“沐遥!”
码头上,一个微驼的身影在暮色中挥手。林沐遥拖着行李箱走下舷梯,七年光阴在父亲身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迹: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如记忆中的海,深邃得看不见底。
“爸。”她生涩地吐出这个字,像含着一枚久未启封的贝壳。
林海笑着接过她的行李箱,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林沐遥这才注意到,他左耳戴着一个不起眼的助听器——比记忆中的型号更新,也更小。
“你的耳朵……”她下意识提高了音量。
林海摆摆手,用沙哑但异常缓慢的语调说:“老毛病,还听得见。”每个字都像费力地从海底打捞上来,带着沉重的喘息。
回灯塔的路蜿蜒陡峭,父女俩一前一后走着,沉默如雾弥漫其间。林沐遥想起童年时,父亲总走在她前面,宽厚的背影挡住海风,而现在,那个背影变得单薄,脚步也迟缓了许多。
“这次待多久?”林海头也不回地问,声音散在海风里。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林沐遥没说下去。柏林音乐学院提供的创作假期只有三个月,若再写不出新作,她或许将永远失去成为作曲家的机会。但她说不出口,尤其对父亲——那个曾经在她兴奋地展示第一首钢琴小品时,只是点点头继续修补渔网的男人。
灯塔的小院如记忆般整洁,石缝间没有杂草,工具摆放得一丝不苟。底层的起居室狭小简朴,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照片——年轻的林海抱着年幼的沐遥,背后是初升的太阳与粼粼海面。那是母亲还在时拍的,她离开后,父女之间就只剩下了沉默与误解。
“你的房间一直留着。”林海指了指楼上。
推开房门,林沐遥愣住了。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七年前的模样,连书桌上那本翻旧的乐谱集都还在原处,只是纤尘不染,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床头放着一个相框,是她十五岁时在县里钢琴比赛获奖的照片,笑容灿烂得刺痛了她的眼。
晚饭简单得近乎简陋:清蒸海鱼、炒青菜、米饭。林海吃饭很慢,咀嚼时下颚绷紧,仿佛每口都需要专注的力气。林沐遥注意到他几乎不参与对话,只有当自己直接面对他说话时,他才会抬起眼睛,聚焦在她的嘴唇上。
二
“爸,你是不是……听不见我说话?”她终于问出了口。
林海放下筷子,沉默良久。“高频音先没的,像鸟叫、小孩的笑声。”他的声音平缓得像在描述别人的事情,“然后是中频,人的说话声。现在……只有很响的声音,还得对着右耳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高三那年。”林海轻描淡写,“医生说遗传性听力丧失,不可逆。”
林沐遥的手指骤然收紧。高三——正是她疯狂练琴准备艺考,而父亲总在深夜浑身湿透地回家,对她的琴声置若罔闻的时候。她曾以为那是不屑与忽视,曾因此砸坏了自己第一架电子琴。
原来他根本听不见。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发颤。
“告诉你,你就不去考了?”林海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堆叠出某种近似笑容的弧度,“你有你的海要跨,我不能成为你的锚。”
林沐遥别过头,盯着窗外越来越暗的海平面。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却夹杂着更深的不满——他总是这样,独自承担一切,然后将她推得远远的,仿佛她的关心是多余的负担。
夜深后,林沐遥辗转难眠。创作瓶颈如同无形的墙将她困住,她戴上降噪耳机,试图从海浪声中寻找旋律,却只听到一片混沌。不知过了多久,她起身倒水,经过父亲房门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灯塔顶楼的光束规律地扫过海面,每三十秒一次。林沐遥看了眼时钟——凌晨两点,这不是父亲通常值守的时间。她犹豫片刻,披上外套,沿着螺旋铁梯向上走去。
灯塔顶层的门虚掩着,橙黄色的灯光从缝隙渗出。林沐遥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一条缝——
父亲背对着门,坐在控制台前的旧旋转椅上。巨大的玻璃窗外,是漆黑如墨的海洋,唯有灯塔光束扫过时,才会短暂地照亮翻滚的浪涛。控制台上布满仪表盘,红绿指示灯如星子般闪烁。
然后,她看见父亲抬起双手,悬在那些发光的仪表上方。
他的手指开始移动。
那不是随意的动作。左手小指落下,轻触一个绿色指示灯,仿佛按下琴键;右手食指随即滑向旁边的频率调节钮,缓慢旋转半圈;拇指拂过一排信号灯,如同划过音阶。他的手指粗短,布满老茧和伤痕,关节因常年劳作而肿大变形,可此刻,它们在仪表盘上移动的姿态,竟优雅得像钢琴家在演奏。
更让她震惊的是,她认出了这段“无声的旋律”。
那是《海的低语》,她六岁时创作的第一首钢琴小品,幼稚、简单,却饱含着一个海边孩子对海洋全部的热爱。她曾在无数个黄昏弹给父亲听,而他总是安静地坐在门槛上修补渔网,从未给过任何评价。她以为他从未认真听过,以为那些音符像她的童年一样,被海浪卷走,了无痕迹。
三
可现在,那双本应粗笨的手,正以惊人的准确度“弹奏”着每一个音符。父亲的身体微微前倾,随着无声的节奏轻轻晃动,偶尔,他会停下来,凝视某处虚空,然后继续。他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柔和得不可思议,嘴角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林沐遥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终于明白——父亲不是没听过,他是把这些旋律刻进了灵魂里。在他逐渐沉寂的世界里,这些记忆中的音乐,或许是他唯一还能“听见”的声音。
一曲“终了”,林海的手缓缓垂下,肩膀垮了下来。他静静坐了许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就着控制台的灯光,用铅笔缓慢地写着什么。写完后,他合上本子,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林沐遥悄然退下,回到房间时已泪流满面。那一夜,她彻夜未眠,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八岁那年,她第一次触摸灯塔控制台,父亲没有斥责,而是指着每个仪表耐心解释,尽管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十二岁,她在暴风雨夜高烧,父亲背着她趟过齐腰深的水去岛另一头的诊所,整夜未眠;十七岁,她收到音乐学院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父亲出海归来,从湿透的衣袋里掏出一个防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她心仪已久却从未开口要过的作曲软件光盘……
所有被她解读为冷漠的细节,此刻都在记忆里翻转,露出温暖的另一面。父亲不是不爱说话,而是他的话都化作了行动;他不是不在意她的音乐,而是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将它们珍藏。
第二天清晨,林沐遥红肿着眼睛出现在厨房。林海正在煮粥,见她进来,只是点点头。
“爸,”她声音沙哑,“昨晚……我上去了。”
林海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
“你一直在……弹那首曲子?”
“有时。”林海没有否认,将粥盛进碗里,“你写的,都好听。”
简单的六个字,却像重锤击中心脏。林沐遥深吸一口气:“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说什么?”林海看着她,眼神平静,“说你写的音乐是这岛上最美的东西?说每次你弹琴,我都觉得这辈子值了?”他摇摇头,“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现在这样,也好。安静。你妈刚走那会儿,我总觉得她在屋里走动,在叫我。后来听不见了,反而踏实了。你的音乐……都在这里。”他拍了拍胸口。
“可是我想让你听见!”林沐遥脱口而出,“我想让你听见我后来写的曲子,听见我的毕业作品,听见我在音乐会上——”
“我听见了。”林海打断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厚厚的剪贴本。
林沐遥颤抖着翻开。里面贴满了她从报纸、杂志、节目单上剪下的所有与她相关的报道:县城钢琴比赛三等奖、市青少年艺术节演出、音乐学院录取公告、甚至她在学校内部音乐会上的模糊照片……每一条旁边,都用工整的小字标注着日期和简短的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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