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演戏(2/2)
“你不懂,”梁永昌摇摇头,“真衣服有真衣服的味道,穿上去感觉都不一样。”
当他穿上那件满是污渍、散发着霉味的破衣服时,众人都笑了:“梁老师可真够拼的!”
梁永昌也笑了,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那衣服上的每一处破洞、每一块污渍,似乎都在诉说着主人的故事。他闭上眼睛,努力想象一个饥寒交迫、无家可归的人的感受。
四
演出前夜,梁永昌感到异常疲惫,心脏不时传来一阵阵紧缩感。他早早睡下,却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他穿着那件借来的破衣服,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又饿又累,最终倒在路边,再也没有起来。
第二天早上,他把这个梦告诉妻子。
“要不今天就别去了,在家休息一天。”阿英担忧地说。
“那怎么行!”梁永昌立刻反对,“这么重要的演出,少一个人都不行。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吞了几片止痛药,就匆匆出门了。
第一晚的演出大获成功。梁永昌的乞丐角色虽然出场时间不长,却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当他颤巍巍地伸出手,用沙哑的声音唱出“小兄弟,你可知那华山之下压着谁”时,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他的表演牢牢吸引。
“老梁,今天状态不错啊!”演出结束后,陈永强拍着他的肩膀称赞道。
梁永昌勉强笑了笑,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台上那短短几分钟,他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
第二天下午,离演出开始还有两个小时,梁永昌一个人坐在后台,慢慢化着妆。镜子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特意多打了一些腮红。
“梁老师,您今天来得真早。”年轻演员小林路过,打招呼道。
“人老了,睡不着。”梁永昌笑道,“不如早点来准备。”
其实,他是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想留出足够的时间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化妆完毕,他穿上那件借来的破衣服,静静地坐在角落默戏。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就是一个真正的乞丐,饥肠辘辘,步履蹒跚,最终晕倒在路边...
“梁老师,该您上场了!”助理的呼唤把他从冥想中惊醒。
梁永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就在这一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墙壁。
“您没事吧?”助理关切地问。
“没事,坐久了腿有点麻。”梁永昌摆摆手,强撑着走向舞台侧幕。
舞台上,灯光昏暗,营造出夜晚的效果。梁永昌弯下腰,蹒跚着走上舞台,然后按照剧情设计,缓缓倒在舞台中央。
接下来,他应该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直到沉香扮演者上场,把他唤醒,然后他再唱出那段关键的唱词。
舞台灯光打在他身上,观众席上鸦雀无声。梁永昌感到自己的心跳异常剧烈,像是要跳出胸腔。一阵阵剧痛从胸口传来,蔓延到左臂和后背。冷汗从额头渗出,与脸上的油彩混在一起。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他迷迷糊糊地想,“和一个饿晕的乞丐的感觉差不多吧...”
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第一次看牛娘戏的那个夜晚,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舞台梦。这一生,他从一个普通农民,一步步走进戏坛,到各地演出,获得掌声和认可,已经足够幸运了。
五
台下,观众们屏息凝神,被梁永昌逼真的表演所震撼。他那苍白的脸色、微微颤抖的嘴唇、额头的冷汗,都完美再现了一个饥寒交迫的乞丐形象。
“梁老师今天演得特别真实啊。”侧幕旁,小林轻声对陈永强说。
陈永强点点头,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梁永昌的表演一向真实,但今天的真实感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剧情继续推进,沉香上场,发现了晕倒在路边的乞丐。按照剧本,他应该蹲下身,轻轻推醒乞丐,然后乞丐缓缓醒来,唱出那段关键的唱词。
然而,当沉香推搡梁永昌时,他却毫无反应。
“梁老师?”扮演沉香的年轻演员小声唤道,手上加了力道。
梁永昌依然一动不动。
观众开始窃窃私语,不明白这是剧情设计还是出了意外。
陈永强在侧幕急得直冒汗,示意乐师重复过门音乐。
音乐再次响起,梁永昌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老梁!”陈永强忍不住喊了一声。
舞台上,梁永昌静静地躺着,面容安详,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那件借来的破衣服穿在他身上,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感。
突然,观众席中有人惊叫:“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晕过去了!”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陈永强和小林冲上舞台,蹲下身查看梁永昌的情况。
“老梁?老梁?”陈永强轻轻拍打着梁永昌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
小林颤抖着手探向梁永昌的鼻息,随即猛地缩回手,脸色煞白。
“班主...梁老师他...他没呼吸了...”
舞台上的混乱与观众席的骚动形成了鲜明对比。梁永昌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保持着那个饿晕乞丐的姿势,仿佛这出戏还没有结束。
医护人员很快赶到,确认了那个令人心碎的事实:梁永昌因突发心肌梗塞,已经去世多时。
“怪不得演得这么逼真...”观众席中,有人喃喃低语。
这句话在寂静的礼堂中异常清晰,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消息传开,整个戏曲界为之震动。谁也没想到,这位年过半百才真正踏上舞台的农民演员,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完成他最后的演出。
葬礼上,永盛班全体成员穿着戏服,为梁永昌唱了最后一出《宝莲灯》。当唱到乞丐那一段时,台上台下哭成一片。
阿福,那个借出破衣服的老乞丐,也来到了葬礼现场。他坚持要那件衣服随梁永昌一同火化。
“那件衣服找到了最好的归宿。”阿福红着眼睛说,“梁老师穿着它,演完了人生最后一场戏。”
梁永昌去世后不久,当地戏曲协会为他举办了一场纪念演出。陈永强在台上哽咽着说:“梁永昌老师用他的生命告诉我们,什么是真正的演员。他不是在演戏,他就是戏。”
如今,在桂南的乡间,仍流传着梁永昌的故事。每当夜幕降临,锣鼓声响,牛娘戏开演,总会有老人指着舞台,对年轻人说:
“知道吗?当年有个叫梁永昌的,就在这舞台上,演着演着就真的去了...那才叫演戏啊!”
舞台上的戏一出出上演,人生的戏一幕幕谢幕。而对梁永昌来说,那最后的演出,既是结束,也是永恒。在那一刻,人生与戏,再也分不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