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空巢老人(2/2)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这条老命来说,就是天大的事。”李老摆摆手,语气郑重起来,“要是不嫌弃,以后……常来家里坐坐?大爷一个人,也没什么人说话。”
王鹏看着老人殷切的眼神,那句“我忙着跑单”在嘴边转了一圈,没说出来,含糊地应道:“哎,行,有空我就来看您。”
李老顿时眉开眼笑,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承诺。
从那天起,李老的生活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他不再整天对着照片发呆,而是把精力都花在了厨房。每天一大早,他就拄着拐杖,慢慢踱去小区旁边那个最大的菜市场,仔细地挑选最新鲜的排骨,活蹦乱跳的鲫鱼,嫩绿的蔬菜。回来后,就在厨房里忙活大半天,炖上浓香扑鼻的排骨汤,红烧一条色香味俱全的鱼,再炒上两三个精致的小菜。
他会给王鹏发微信,字打得慢,一句话要琢磨好久:“小王,今天炖了山药排骨汤,你晚上过来喝点?”“今天买了条很新鲜的鲈鱼,清蒸,你爱吃吗?”
王鹏一开始是推脱的。跑单太忙,时间不固定,而且总觉得别扭。但架不住李老一次次热情相邀,语气一次比一次失落。有一次,他送单恰好路过锦华苑,想着把上次垫付的医药费单据给老人送去,就被李老硬拉着坐下吃了顿饭。看着满桌子显然精心准备的菜肴,看着老人那布满期待、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眼神,他那句“我吃过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顿饭,李老自己没吃几口,光顾着给他夹菜,问他味道怎么样,工作累不累,家里父母身体好不好。王鹏含混地应着,埋头吃饭。味道确实很好,比他天天吃的快餐盒饭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离开时,李老还硬塞给他一盒洗好的水果,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
后来,王鹏去的次数就慢慢多了起来。有时是中午抽空去扒拉几口饭,有时是晚上收工后去喝碗热汤。李老的家,成了一个固定的、温暖的歇脚点。他会跟李老抱怨平台的苛刻,抱怨那些难缠的顾客,抱怨交警的罚单。李老总是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用他那带着老派知识分子腔调的话开解几句,或者给他倒杯热茶。
李老叫他“小王”,但眼神里那份亲昵和依赖,分明是看着自家子侄的样子。他甚至把王鹏带来的新锁钥匙,郑重地放了一把在玄关的抽屉里,告诉王鹏:“这就是你的家,随时回来。”
王鹏接过钥匙时,心里不是没有过一瞬间的触动。但那感觉很快就被生活的疲惫和对金钱的焦虑冲散了。他开始习惯这份不对等的“温暖”。有时,他会看着这间虽然老旧但地段不错的房子,心里掠过一些模糊的念头。
五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晚上。王鹏过来吃饭,脸色比平时更沉郁。李老关切地问了好几遍,他才重重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大爷,我跟您说实话吧,我……我家里出事了。”
李老心里一紧,忙问:“怎么了?你爸妈?”
“不是,是我妹。”王鹏垂下眼,声音低沉,“查出来……肾病,挺严重的,要换肾。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起码得……得三十万。”他报出这个数字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三十万?”李老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多?”
“嗯。”王鹏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垮下去,整个人笼罩在一种绝望的气息里,“家里能借的都借了,还差一大截。我……我真是没办法了……”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李老看着他,心疼得不行。这孩子,救了你的命,平时那么吃苦耐劳,现在遇到这么大的难处……他几乎没有犹豫,伸出手拍了拍王鹏的背:“孩子,别急,别急,天无绝人之路。钱的事……大爷帮你想想办法。”
王鹏猛地抬起头,眼里有惊讶,有不敢相信,还有一丝迅速隐去的、复杂的光:“大爷,这……这怎么行!我不能要您的钱!”
“说什么傻话!”李老语气坚决,“你救过我的命,现在你有困难,我怎么能看着不管?就当……就当是大爷借给你的。”他站起身,慢慢走回卧室,从床头柜的抽屉深处,摸出一张定期存折。那是他攒了多年,准备用来应付突发情况,或者……以后留给儿子的。
他看着存折上的数字,犹豫只有一瞬。第二天,他就在王鹏的陪同下,去银行办理了提前取款。当他把装着厚厚几沓现金的牛皮纸袋塞到王鹏手里时,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件重大的使命,心里甚至有种奇异的欣慰感。
“快,拿去给你妹妹治病,救命要紧。”
王鹏接过纸袋,手指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不敢看李老的眼睛,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大爷……谢谢您!这钱,我一定尽快还您!”
“不急,不急,治好病再说。”李老慈爱地看着他。
然而,钱拿走后,王鹏来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微信回复也变得简短、延迟,总是说在忙,在凑钱,在照顾妹妹。李老理解,年轻人遇到这么大的事,肯定焦头烂额。他依旧每天去买菜,做饭,发微信询问情况,叮嘱王鹏注意身体,偶尔也会问问“你妹妹手术做了吗?情况怎么样?”王鹏的回复总是语焉不详,只说在等肾源,治疗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期待落空成了新的日常。桌上的菜,热了又凉,凉了又倒掉。李老坐在藤椅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望着那扇安静的门。
直到那天,他需要去社区办理养老金的认证,路过那个王鹏常提到的、他妹妹住院的市中心医院。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进去,到肾内科的护士站询问。
“王莉?没有叫王莉的住院病人啊。最近几个月都没有。”护士翻看着登记册,肯定地说。
李老愣住了,站在原地,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突然变得刺鼻,让他一阵阵发晕。他扶着墙,慢慢走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旧式的智能手机,找到王鹏的微信,按下视频通话的请求。一遍,没人接。两遍,还是没人接。
他固执地打着第三遍。
终于,那边接了起来。画面晃动了一下,稳定下来。背景不是医院,也不是想象中的忙乱场景,而是一个灯红酒绿的KTV包间,嘈杂的音乐声、男女的嬉笑声瞬间涌了出来。王鹏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带着几分醉意,头发梳得油亮,穿着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潮牌T恤,和他平时那身外卖工装判若两人。
他看到视频请求是李老,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闪过一丝慌乱和不耐烦。
“大爷?有事吗?”他的声音盖过了背景的喧嚣,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
李老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与“妹妹重病”毫不相干的背景,心脏像是又被那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比那次心梗更闷,更痛,缓慢而窒息。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妹妹……她手术……顺利吗?”
屏幕那头的王鹏,表情瞬间变得极其不自然,眼神游移,支吾着:“啊……手术?哦,还……还行,挺顺利的。大爷,我这边信号不好,先挂了啊!”
话音未落,视频通话被猛地切断。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李老自己苍老、呆滞的面容。
他没有再拨过去。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医院走廊里的人来人往、喧闹嘈杂,都像被隔在了无形的玻璃罩外。他佝偻着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迅速失去所有水分的泥塑。
过了很久,他才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撑着膝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蹒跚地,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挪去。
夕阳的余晖,把他孤单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7栋301,屋内一片死寂。傍晚最后一点天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在冰冷的灶台上,照在光洁的、没有一丝烟火气的瓷砖上。中午他满怀希望做好的、却无人品尝的几样小菜,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餐桌上,早已失去了所有温度和色泽,像一场无声展览的残骸。
他缓缓走到书房,在那把磨得发亮的藤椅上坐下,重量压得藤椅发出细微的呻吟。
目光,落在墙角那个崭新的灭火器上,红色的罐体,在昏暗的光线里异常刺眼。那是王鹏后来买来放在那里的,说是有备无患。
他看着那抹刺眼的红,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极其缓慢地,他转过头,望向窗外。
夜色,正从城市的边缘一点点弥漫上来,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