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局长落网记(1/2)
短篇小说
局长落网记
文/树木开花
他是我见过最虔诚的贪官。每天上班前都要去庙里烧头香,办公室供着神龛,公文包里放着护身符。
第一次落网,是因交通局长任上收了承包商三百万。
出狱后竟通过关系当上教育局长,变本加厉权色交易,连学生营养餐款都敢动。
退休那年,他捐了座金佛,以为终于平安落地。
直到警察出现那晚,他还在念经——
“菩萨,我捐的钱够多啊……”
一
清晨四点,天还墨黑着,远山只显出一抹沉郁的轮廓。盘山公路像一条僵死的灰蛇,缠着山体。一辆黑色轿车开着近光灯,引擎声压得极低,蜗牛般向上爬行。
车里坐着李为民。他闭着眼,后脑勺陷在柔软的头枕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一颗,又一颗。珠子油润,是长久摩挲的结果。司机老张目不斜视,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开的一小段路面,这趟路,他跑了快十年,熟得闭着眼都能摸上去。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异的混合气味——高级真皮座椅的鞣制味,李为民身上古龙水的尾调,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气,是从李为民那件深色夹克上渗出来的。
栖霞寺还在沉睡。只有侧门虚掩着,一个小沙弥袖着手,在清冷的晨风里等着。车停,李为民睁开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朦胧睡意,只有一种精悍的、急于确认什么的迫切。他推门下车,没理会小沙弥合十的问候,径直跨过高高的门槛,脚步又快又稳。
大雄宝殿内,光线晦暗。几盏长明灯在巨大的佛像前跳跃,映得金刚怒目、菩萨低眉的神情都显得有些摇曳不定。空气是凝滞的,沉淀了一夜的老旧檀木、香烛和灰尘的味道。李为民熟门熟路地走到正中的蒲团前,那里已经摆好了全寺今天第一份、最粗壮的香烛。
他跪下。肥胖的、这些年养尊处优的身体,在跪下时发出一些轻微的、负重的声响。但他俯身的姿态却极其标准,甚至称得上虔诚。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双手掌心向上,高高捧起,然后翻转,按在砖面上。一起一伏,三次。每一次俯身,他都在心里默念:
“菩萨保佑,信男李为民,诚心供奉,只求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信男过往种种,实属无奈……望菩萨明鉴,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信男也未曾亏待他们……”
“昨日王总那五十个……不,那是对菩萨的敬意,是功德……菩萨定会护我周全……”
他的祷告词,与其说是忏悔,不如说是一份业务汇报,一份与神佛的交易清单。磕完头,他亲自点燃那对粗大的红烛,看着火苗窜起,稳定地燃烧,又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引燃,轻轻晃灭明火,看着青烟笔直上升,才插入香炉。他凝视着那袅袅升腾、逐渐散开的烟雾,仿佛能从中看出吉凶祸福来。直到香烛燃得正旺,他才慢慢直起身,对一直垂首站在殿角的方丈微微颔首,留下一个厚厚的“功德包”,转身离去。
回到车上,天色已透出些许微明。李为民靠在后座,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天之中最重要的一件公务。佛珠又重新回到他指间。车子驶向市教育局。
局长的办公室在七楼,东南朝向,宽敞得近乎空旷。一进门,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文件柜,不是办公桌,而是靠墙摆放的一座巨大的红木神龛。龛内供奉着一尊金身弥勒佛,笑口常开。佛前电子香烛长明,水果糕点每日更换。办公桌对面,赫然挂着一幅字,是本地某位退隐老领导的墨宝,斗大两个字:“慎独”。
李为民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公文包放在手边。那包是顶级牛皮定制,沉甸甸的,里面除了文件,还常年放着几道从不同“大师”处求来的护身符。他先给自己泡了杯极品的明前龙井,然后拿起内线电话,声音沉稳有力:
“通知基建处、计财处,九点半开会,讨论城西实验小学新校区配套工程招标事宜。”
放下电话,他抿了口茶,目光扫过那份摊开在桌上的投标公司名单,在其中一家“宏远建设”上停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宏远的老板赵宏,上个星期刚通过“某种方式”,给他“孝敬”了一尊巴掌大的纯金生肖像,说是给他本命年压惊。
他拉开抽屉,里面除了一些印章文件,还散放着几串各式各样的手串,有沉香,有崖柏。他拿起一串油润的蜜蜡,在手里盘玩着,眼神落在对面那“慎独”二字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下。
二
李为民并非生来就如此“笃信”神佛。他的“信仰”,是随着权力的增长和内心的恐惧同步滋生、壮大的。
许多年前,他还是县交通局一个不起眼的副科长,挤在筒子楼里,每天骑着叮当响的自行车上下班。那时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分一套像样的单位房,让老婆孩子住得宽敞些。他脑子活络,肯钻营,也舍得下力气,加上机缘巧合,抱上了一条粗壮的大腿,仕途竟也一步步顺畅起来。
第一次收钱,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包工头,塞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五千块钱。那天晚上,他抱着那个信封,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整夜没合眼。心跳得像擂鼓,任何一点楼道里的脚步声,都能让他惊得从床上弹起来。五千块,相当于他当时大半年的工资。那笔钱,他藏在家里米缸底下,足足一个月没敢动。后来见风平浪静,才战战兢兢地拿出来给儿子交了赞助费。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金额越来越大,从五千到五万,再到五十万。心跳不再加速,手心不再冒汗,他甚至开始享受那种权力变现带来的快感。当他坐上县交通局局长的宝座时,已经深谙此道了。
也就是在那时,他开始频繁地出入寺庙。最初,或许只是寻求一种心理安慰,一种对未知风险的模糊抵御。他发现自己特别喜欢弥勒佛,那笑呵呵的模样,仿佛能包容他的一切污秽。他给寺庙的捐款也愈发大方,从最初的几百,到后来的几万,几十万。他告诉自己,这是在做功德,是在行善积德,可以抵消那些……嗯……“必要之恶”。
直到那一次,那个高速公路的巨额项目。承包商孙大富,直接将三百万现金,装在一个拉杆箱里,送到了他指定的地点。那是李为民单笔收到的最大数额。他看着那一箱粉红色的钞票,呼吸粗重,眼睛发红。他动用了所有关系,把招标流程做得天衣无缝。事情办成了,孙大富赚得盆满钵满。
李为民拿着那三百万,心却更加虚空。他去了省城外最有名的一座古刹,捐了一笔足以让方丈亲自出面接待的巨款,为自己点了一盏据说是能“消灾解难”的长明灯。
然而,长明灯没能照亮他的前路。项目通车不到半年,一场暴雨冲垮了一段护坡,引发了不大不小的交通事故。调查组顺藤摸瓜,竟然扯出了背后的质量问题和利益输送。孙大富进去没扛过两天,就把李为民吐了出来。
警察出现在交通局长办公室门口的那天,李为民正拿着一份文件,对下属交待工作。他表现得异常镇定,甚至对为首的警官点了点头,说:“等我两分钟,我把工作交待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下意识地摸向公文包,那里有他新求来的、据说能“防官非”的护身符。冰凉的金属符身贴着指尖,却传递不来一丝安全感。
他被带走了。那尊办公室里的弥勒佛,依旧笑口常开,看着他的狼狈。
三
监狱的日子,是李为民人生中从未想象过的灰暗。高墙,电网,刻板的作息,失去自由的感觉像钝刀子割肉。他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惧,不是对法律,而是对失去现有的一切,对跌落底层。他悔吗?或许。但他更多悔的是自己不够小心,手段不够干净,或者,是菩萨那边“打点”得还不够?
他在狱里表现得很好,遵守纪律,积极改造。他利用自己过往的关系网和残存的影响力,依然能办成一些外面人难以办到的事。这让他获得了减刑。
五年后,他出来了。外面的世界似乎没变,又似乎全变了。他老了,头发白了不少,眼神里多了些阴鸷,但那股子不甘人下的劲头,反而被磨砺得更加强烈。
他像一个潜伏的猎手,动用了所有旧日的关系,上下打点。金钱,依然是开路的最佳武器。他过去的“贡献”(某些领导不便亲自出面的脏活,他曾处理得妥妥帖帖),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护身符”。一番令人瞠目结舌的操作后,他竟然奇迹般地“复出”,被安排到了市教育局局长的位置上。
消息传出,知情人一片哗然。但舆论的水花很快就被更强大的力量抚平。李为民,这个曾经的交通局长、阶下囚,摇身一变,成了掌管一市教育事业的“掌门人”。
履新第一天,他站在窗明几净的教育局长办公室里,看着楼下郁郁葱葱的树木,和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里没有交通项目的尘土飞扬,没有巨额资金的直接诱惑,却有一种更隐蔽、更“文明”的权力场。
他带来的第一件私人物品,就是那尊从家里请来的、更大的金身弥勒佛,以及那幅“慎独”的条幅。他亲手用崭新的毛巾,仔细擦拭佛像,然后摆放在订制的神龛里。他点燃电子香烛,看着那模拟的火苗跳动,低声说:“佛祖,我又回来了。这次,我一定……小心供奉。”
他的目光掠过办公室,落到窗外。权力失而复得,他感到一种病态的亢奋。他失去的,要加倍拿回来。而且,要更隐蔽,更安全。
教育系统,在他眼中,立刻变成了一个新的、待开采的富矿。基建工程,设备采购,教辅材料订购,教师调动,职称评定……每一个环节,都闪烁着诱人的金光。
他很快物色到了新的“白手套”——他的远房外甥女,刘丽。一个三十多岁,颇有几分姿色,也懂得察言观色的女人。李为民将她安排进市教育局下属的一个三产公司,很快,一家家看似与刘丽无关、实则由她操控的皮包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学校的校舍维修,指定刘丽的公司承接,报价是市场价的两倍;全市中小学的校服订购,绕过公开招标,直接由刘丽联系的厂家供货,布料低廉,价格虚高;甚至连教育局机关办公用的纸张、文具,也都从刘丽那里走账…
李为民的手段愈发老练。他不再直接收受沉甸甸的现金,而是通过复杂的股权代持、境外账户、古玩字画交易等方式完成利益输送。他开会时必讲“廉洁从教”,“师德师风”,讲得声情并茂,底下人噤若寒蝉。
一次全市教育系统廉政工作大会上,他刚刚做完一场一个多小时、引经据典、言辞恳切的报告,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刘丽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舅舅,”刘丽递上一个精美的礼盒,“这是张校长托我送给您的,一块砚台,说是清朝的老坑端砚,感谢您上次在职称评审会上为他说的……公道话。”
李为民打开盒子,瞥了一眼那方古色古香的砚台,随手放在神龛前,像是让佛祖也“过过目”。
“嗯,张校长是个懂得感恩的人。”他淡淡地说,手指拂过佛像金身,“最近那个‘春蕾计划’的专项基金审计,你那边账目都做平了?”
“您放心,天衣无缝。”刘丽笑道,“都是按规矩走的,采购的课外读物,价格虽然稍高一点,但质量绝对……说得过去。”
李为民点点头,不再说话,目光又投向那尊笑佛。他需要这种“进贡”,不仅仅是贪图财富,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的权力依旧稳固,确认他依旧被“需要”,被“供奉”。
四
如果说,在交通局长任上,李为民的贪腐还带着些草莽的、直接攫取的气息,那么在教育系统,他的手段则更加精细,也更加没有底线。他仿佛要在一种文化的、育人的光环掩盖下,完成对自己灵魂的彻底出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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