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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暗处的目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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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设在乾清宫前的广场。

时值三月,宫墙内的梨花开了,一树树雪白压在黛瓦朱墙间,夜风过处,花瓣簌簌而落,落在锦绣华服上,落在琉璃盏中,落在那些笑容满面的脸上。

灯火通明。

数百盏宫灯将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乐师在殿檐下奏着《平定四方》的雅乐,编钟沉浑,琴瑟清越。百官按品阶列坐,从一品大员到六品京官,从宗室亲王到外藩使节,黑压压一片,举杯相庆。

御阶之上,皇帝萧陌城端坐龙椅,身着明黄常服,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他的左侧,是刚刚晋封摄政王的萧烬,玄色王袍上绣着四爪金龙,在灯下泛着暗沉的金光。右侧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陆清然的,但她还没来。

“陆司正到——”

内侍的高唱穿过乐声。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广场入口。

陆清然来了。

她没穿那身深青色官服,而是换上了一套御赐的绯红织金凤纹常服——这是皇帝特赐,准她在庆典场合穿着的殊荣。长发绾成凌云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走时流苏轻晃,在灯火中划出细碎的光。

但她脸上没什么笑容。

苍白,疲倦,眼神深处有一层洗不净的冷。

她从百官之间走过,两旁是或敬畏、或谄媚、或探究的目光。有人起身敬酒,她微微颔首,却不停步。有人低声祝贺,她只是点头,连客套话都懒得说。

直到御阶前,她才停下,跪下:

“臣陆清然,参见陛下。”

“平身。”萧陌城抬手,“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放在御阶右侧。

陆清然谢恩坐下,正对着萧烬。

隔着三丈距离,隔着乐声人语,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萧烬眼中是关切,陆清然眼中是疲惫。

然后,她移开视线,端起面前的茶盏——她不喝酒,皇帝特意吩咐为她备了参茶。

宴会继续。

礼部尚书起身,念了一篇骈四俪六的贺表,歌颂皇帝圣明、摄政王英勇、陆司正睿智,将裕亲王一案定性为“奸佞伏诛、朝纲重振”的盛世华章。百官齐声附和,举杯共饮。

陆清然抿了口茶,参汤温热,却暖不了她指尖的凉。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

那些笑容太灿烂了,灿烂得不真实。

裕亲王死了,太后殡天了,柳家九族诛了,朝堂似乎一夜清明。可那些在裕亲王执政二十三年里攀附而起的官员呢?那些收过“蛛网”银子的官吏呢?那些参与过掩盖先帝之死、构陷忠良、制造冤案的人呢?

他们都还在这里。

穿着同样的官服,举着同样的酒杯,说着同样的贺词。

仿佛过去二十三年的罪恶,随着裕亲王一死,就烟消云散了。

陆清然垂下眼,看着盏中漂浮的参须。

参须在茶汤里微微晃动,像水底的水草,像……某种挣扎的痕迹。

“陆司正。”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她抬头。

是庆亲王萧远。

这位宗人府宗令、皇帝的堂叔,今夜穿着一身藏青色团花蟒袍,端着酒杯,脸上挂着长辈般慈和的笑容:“本王敬陆司正一杯。若非陆司正明察秋毫,这弑君大案,不知还要埋没多少年。”

陆清然站起身,端起茶盏:“庆亲王言重了,是陛下圣明。”

“诶,陆司正不必过谦。”庆亲王笑得更温和了,“如今朝野上下,谁不知陆司正‘法眼如炬’‘断案如神’?连陛下都常夸赞,说你是大昱的‘国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不过,陆司正也要保重身体才是。本王听说,这几日法证司接的案子,比刑部和大理寺加起来还多?年轻人有抱负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啊。”

这话说得关切,却像一根针。

轻轻一刺。

陆清然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平静:“多谢庆亲王关怀。法政司初立,百废待兴,臣不敢懈怠。”

“也是。”庆亲王点头,“毕竟陆司正肩上担着的,是‘革新司法’的重任。只是……”

他看了眼御阶上的皇帝,声音更低:

“革新是好事,但也要顾及‘旧人’的感受。刑部、大理寺那些老臣,为朝廷效力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陆司正推行新法,可别寒了老臣们的心啊。”

这话,已经近乎警告了。

陆清然抬眼,直视庆亲王。

这位年近六旬的亲王,面容清癯,眉眼温和,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儒雅。可那双眼睛深处,却有一种冰凉的、审视的东西。

像在评估一件器物。

一件……该摆在什么位置、发挥什么作用、什么时候该扔掉的器物。

“庆亲王提醒的是。”陆清然缓缓说,“臣会记住——法证司的存在,不是为了取代谁,而是为了补全什么。补全那些因为‘旧法’疏漏,而蒙冤受屈的人,一个公道。”

她特意加重了“旧法”两个字。

庆亲王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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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一瞬,又恢复了慈和:“陆司正有这般胸怀,是朝廷之福。来,本王敬你。”

他举杯,一饮而尽。

陆清然以茶代酒,抿了一口。

庆亲王转身离开,走向另一桌宗室亲王。他的步履从容,背影端正,任谁看都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皇叔。

可陆清然却觉得,他那身藏青蟒袍在灯火下,泛着一种奇异的、近似墨绿的暗光。

像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片。

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不舒服?”萧烬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他不知何时离开了御阶,走到了她这一侧。

陆清然摇头:“只是有些累。”

“我送你回去?”

“不用。”她看向广场中央——礼部安排的歌舞开始了,一群身着彩衣的舞姬在乐声中翩跹,水袖翻飞,如云如雾,“陛下还在,提前离席不妥。”

萧烬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那是某个官员的位置,那官员见状,识趣地退到后面去了。

“清然,”他低声说,“庆亲王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知道。”陆清然看着歌舞,眼神却没什么焦点,“他只是第一个说出来的人。朝中像他这么想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她顿了顿:

“萧烬,你说,我们真的赢了吗?”

萧烬沉默片刻:“裕亲王伏法,先帝沉冤得雪,‘蛛网’核心被摧毁——从案子上看,我们赢了。”

“但从朝局上看呢?”陆清然转头看他,“裕亲王死了,但他的党羽还在。那些依附他的官员,那些收过他好处的人,那些和他一起作恶的人——他们都还在这里,穿着官服,喝着御酒,说着贺词。”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

“而且,他们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头’。”

萧烬瞳孔微缩:“你是说……”

“庆亲王。”陆清然看向远处那个正在和其他宗室谈笑的身影,“裕亲王死后,宗室中以他资历最老、地位最高。那些失了靠山的裕王党羽,自然会向他靠拢。而他——”

她收回视线:

“也需要这些人,来巩固自己的势力。”

萧烬握紧了酒杯。

琉璃盏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陆清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袋——那是她从赵四指甲缝里提取的深蓝丝线,“是证据。”

她将油纸袋推到萧烬面前:

“赵四指甲缝里的丝线,我让工部的人辨认过。是‘海天青’锦,江南织造局特供,每年只进贡二十匹。其中十八匹入内库,两匹赏赐宗室。”

“去年得到‘海天青’锦赏赐的宗室,只有三位:裕亲王、庆亲王、还有已故的端郡王。”

萧烬脸色沉了下来。

陆清然继续道:“裕亲王的衣物,在查抄王府时已经全部封存。我让人查过,没有深蓝色‘海天青’锦的袍服。端郡王去年冬病故,家产由世子继承,世子今年才十六,身形瘦小,穿不了赵四指甲缝里那种成人衣料。”

她抬眼:

“所以,只剩下庆亲王。”

广场上,歌舞正酣。

舞姬的水袖抛向空中,像一道道彩虹。

乐声悠扬,编钟沉浑。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

可在这片锦绣繁华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萧烬将油纸袋收起,声音压得极低:“你想怎么做?”

“等。”陆清然说,“庆亲王比裕亲王更谨慎,更狡猾。他不会轻易留下把柄。赵四的案子,他能做得天衣无缝,连第一现场都找不到——这种对手,急不得。”

她端起茶盏,看着盏中自己的倒影:

“而且,我们现在有重重要的事。”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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