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三次北伐总结:悲壮又荒诞(1/2)
汉中的秋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枯黄的槐树叶在中军帐外打着旋儿,被裹挟着寒意的西风卷着撞在粗布帐帘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极了士兵们拖着沉重铠甲归来时,疲惫又拖沓的脚步声。帐帘边角被风掀起一道缝,冷意顺着缝隙钻进来,搅得帐内昏黄的烛火微微摇曳,将案几上摊开的数十片竹简映得忽明忽暗。
诸葛亮坐在帐内的胡床上,身上那件深蓝色的丞相朝服沾着些许尘土,袖口磨出了淡淡的毛边——那是连日来翻山越岭勘察地形、熬夜筹划军务留下的痕迹。他面前的案几上,密密麻麻铺着三次北伐的战损明细竹简,从兵员伤亡、粮草消耗到军械损耗,每一笔都用朱砂笔标注得清清楚楚:第一次北伐,精兵折损两万三千七百余人,其中校尉以上将领三十四人,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得而复失,丢失粮草五千余石、弓弩三千余张;第二次北伐,围攻陈仓二十余日未克,粮草耗尽被迫撤退,途中被魏军追击,损失民夫两千余人、战马千余匹;第三次北伐,木牛流马运输中断,粮草仅够支撑十日,无奈撤兵,遗弃军械百余件、未完工的木牛流马原型三十余具。
他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笔杆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笔尖却悬在一片空白竹简上方,久久没有落下。目光空洞地望着那些冰冷的数字,仿佛要把竹简看穿,从那些数字背后找出失败的症结。眼角的皱纹里积着疲惫,原本乌黑的鬓发间又添了几缕银丝,被烛火照得格外醒目。帐内的炭火烧得正旺,红木炭块噼啪作响,散发出灼热的暖意,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压抑,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姜维、杨仪、费祎、董允等心腹大臣垂手立在帐内两侧,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姜维一身铠甲未卸,肩甲上还留着兵刃划过的划痕,那是第三次北伐撤退时殿后留下的印记;杨仪手里攥着一方绢布,上面记着军需调度的明细,眉头紧锁,显然还在琢磨粮草运输的难题;费祎则时不时偷瞄诸葛亮的神色,眼神里满是担忧;董允站在最末位,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却不敢贸然开口。他们都知道,丞相这是在复盘三次北伐的得失,也知道这三次北伐像三把重锤,把蜀汉本就虚弱的家底砸得叮当响,如今蜀汉国力已如风中残烛,经不起再一次的折腾。
过了不知多久,诸葛亮终于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狼毫笔蘸了蘸松烟墨,落在空白竹简上,笔尖微微颤抖,写下了四个字——“悲壮荒诞”。这四个字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均,完全不像他平日里笔锋遒劲、工整有力的字迹,倒像是带着几分力不从心的自嘲,又藏着深深的无奈。写完后,他将笔一掷,笔杆落在案几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刺耳。
“你们都坐吧。”诸葛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几位大臣,眼里布满了血丝,眼白上的红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显然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姜维等人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找了胡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床沿,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杨仪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丞相,三次北伐虽未竟全功,但我军也并非毫无收获。第一次北伐,我们一举收复南安、天水、安定三郡,震动曹魏,让关中震动,百姓纷纷响应;第二次北伐,牵制了曹魏西线兵力,为益州休养生息争取了时间;第三次北伐,我们验证了木牛流马的可行性,还夺取了武都、阴平二郡,扩大了蜀汉的疆域……”
“可行性?”诸葛亮突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干涩沙哑,里满是苦涩,像是吞了黄连一般,“杨仪啊杨仪,你倒是说说,木牛流马的可行性,是让士兵们推着几百斤重的木头疙瘩在山路上爬吗?是让那些精心打造的木牛流马,因为齿轮卡死、车轮断裂,被扔在荒山野岭,被村民们拆了当柴火烧、改造成牛车拉庄稼吗?”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你可知第三次北伐时,我亲自去查看运输线路,看到了什么?山路上到处都是废弃的木牛流马,有的断了腿,有的卸了轮,有的齿轮被山石卡住,士兵们累得汗流浃背,推着那些‘罢工’的木头疙瘩寸步难行,有的士兵甚至累得倒在路边,嘴里还骂着这劳什子发明害人!那些木牛流马,本是我寄予厚望的运输利器,最后却成了拖累大军的累赘,成了曹魏士兵的笑柄——他们在阵前喊‘诸葛丞相的木牛流马,还不如我军的马车好用’,你说,这算不算荒诞?”
杨仪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低下头不敢再说话,手里的绢布被攥得皱成一团。他知道诸葛亮说的是实情,第三次北伐时,木牛流马确实出了不少纰漏,运输效率远不如预期,最后还得靠民夫肩挑手扛,才勉强运去少量粮草。
诸葛亮拿起案几上的战损竹简,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一字一顿地说:“第一次北伐,我力排众议启用马谡守街亭,临行前再三叮嘱他‘当道扎营,扼守水源,不可在山上屯兵’,可他呢?自恃熟读兵书,非要在山上扎营,说什么‘居高临下,势如破竹’,结果被司马懿断了水源,士兵们渴得失去战斗力,街亭失守,北伐战局瞬间逆转。我们损失的两万三千七百余名士兵,个个都是益州的精锐,有的是跟着先帝南征北战的老兵,有的是刚入伍的青年才俊,就因为他的一己之私、一时糊涂,白白丢了性命!我斩了马谡,可那些战死的士兵,能活过来吗?丢失的三郡之地,能轻易夺回来吗?”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第二次北伐,我派李严总督粮草,特意给他调拨了民夫三万余人、马车两千余辆,还反复叮嘱他‘陈仓路途艰险,务必提前筹备,按时运粮’。可他呢?因为连日降雨,山路泥泞,运粮车队受阻,就编造谎言,说‘曹魏大军压境,汉中危急’,骗我退兵。我信以为真,担心后方安危,只得下令撤兵,结果撤兵途中遭到魏军追击,又折损了不少兵力。等我回到汉中查明真相,才知道他是怕我怪罪他运粮不力,才出此下策。一万石粮草,够三万士兵吃一个月,就因为他的怯懦和欺瞒,白白浪费了北伐的大好时机,士兵们饿着肚子撤退,一路上吃树皮、啃草根,士气大跌,很多士兵都心生不满,这算不算荒诞?”
“第三次北伐,我耗费了两年时间,召集了益州最好的工匠,日夜钻研木牛流马,光是图纸就画了上百张,试验了几十次,才造出了第一批木牛流马。我原本以为,有了木牛流马,就能解决‘蜀道难,运粮更难’的问题,可没想到,实际使用中问题百出:齿轮不耐用,走不了几十里就磨损严重;车轴太细,承受不住粮草的重量,经常断裂;遇到陡坡,木牛流马根本无法前行,还得靠士兵们推拽,反而增加了负担。最后,我们损失了三千民夫,还把几百头木牛流马扔在了山路上,成了曹魏的战利品。这就是你说的收获?”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忽大忽小,显得格外压抑。姜维等人低着头,没人敢接话,诸葛亮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要害,三次北伐的失败,确实充满了让人哭笑不得的荒诞,却又带着让人痛心的悲壮。
姜维站起身,拱手道:“丞相,此事不能全怪您。第一次是马谡不听将令,刚愎自用;第二次是李严欺上瞒下,贻误军机;第三次是木牛流马尚未完善,毕竟是新创之物,难免有疏漏。您为了北伐,日夜操劳,废寝忘食,已经做得很好了。”
“做得很好?”诸葛亮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自责,“伯约,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这三次北伐的失败,我要负主要责任。第一次,我识人不明,错信了马谡,明知他纸上谈兵,却还是让他独当一面,这是我的过错;第二次,我用人不察,轻信了李严,没有派人监督粮草运输,导致他有机可乘,这也是我的过错;第三次,我急功近利,高估了木牛流马的实用性,没有经过充分的试验就投入使用,导致运输中断,这还是我的过错。我对不起先帝的托付,对不起蜀汉的百姓,更对不起那些战死沙场、埋骨他乡的士兵!”
说到这里,诸葛亮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身体蜷缩在胡床上,双手紧紧捂着胸口,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姜维等人赶紧上前,想要扶他,却被他摆手拒绝了。董允快步上前,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诸葛亮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才勉强止住咳嗽。
他缓了好一会儿,气息依旧有些急促,从袖中掏出一方素色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丝。那手帕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上面的血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众人看着那抹血色,心里都揪了起来,谁都知道,丞相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这都是连日操劳、忧思过度造成的。
“你们知道吗?”诸葛亮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第一次北伐失败后,我斩了马谡。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马谡跪在我面前,穿着一身囚服,哭得涕泗横流,说他不是故意的,只是想在山上看风景,想证明自己比别人强,一时糊涂才违了军令。我醒了之后,坐在床上哭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才合眼。我在想,如果我当时能再叮嘱他几句,如果我能派王平做主将、马谡做副将,如果我能亲自去守街亭,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那些士兵是不是就不会死,三郡之地是不是也不会丢?”
“第二次北伐失败后,我贬了李严为庶民,派人把他送到梓潼郡安置。那天,我去看他,他跪在我面前,头磕得鲜血直流,哭着说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太怕我怪罪,一时糊涂才说了谎。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五味杂陈。李严跟随先帝多年,也算有功之臣,可他偏偏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我在想,如果我当时能多派一些将领协助他运粮,如果我能提前勘察路况,做好应对阴雨天气的准备,如果我能不那么轻信他,派人去核实情况,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我们是不是就能攻克陈仓,进而夺取关中?”
“第三次北伐失败后,我亲自去了遗弃木牛流马的山路上。那些被士兵们丢弃的木牛流马,有的被山石砸得粉碎,有的被村民拆得七零八落,还有几具完整的,被魏军拉回去当展品。我抚摸着那些断裂的齿轮和车轴,心里像刀割一样疼。那些都是我和工匠们的心血啊!为了研制木牛流马,工匠们日夜不休,有的手指被木屑扎破,有的眼睛熬红了,有的甚至累倒在工坊里。我在想,如果我当时能多做一些试验,让木牛流马的结构更完善,如果我能选用更结实的木材和铁器,如果我能不那么急于求成,等技术成熟了再投入使用,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我们是不是就能顺利运去粮草,拿下祁山?”
诸葛亮的话,像一把把重锤,砸在姜维等人的心上。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心里充满了敬佩和心疼。他们知道,丞相为了北伐,为了完成先帝兴复汉室的遗愿,付出了多少心血:多少个不眠之夜,他在中军帐里挑灯夜读,研究兵法谋略;多少个风霜雨雪的日子,他亲自勘察地形,制定作战计划;多少顿粗茶淡饭,他和士兵们同甘共苦,从不搞特殊。为了北伐,他熬白了头发,累垮了身体,却始终没有放弃。
费祎站起身,拱手道:“丞相,您已经尽力了。先帝的遗愿,我们都记在心里。虽然三次北伐未能成功,但您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蜀汉的百姓都看在眼里,士兵们也都愿意追随您。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整顿兵马,囤积粮草,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攻克长安,兴复汉室。”
“齐心协力?”诸葛亮苦笑了一声,笑容里满是无奈,“文伟,你看看我们现在的家底。经过关羽失荆州、先帝败夷陵,再加上这三次北伐的损耗,蜀汉如今兵力不足五万,其中能战的精兵不过三万;粮食储备不足十万石,仅够全军支撑半年;益州的百姓们,连年征战,赋税沉重,已经怨声载道,不少地方都出现了逃荒的流民;朝中大臣们,有的主张休养生息,反对继续北伐,有的则人心惶惶,担心曹魏大军南下。我们拿什么齐心协力?拿什么攻克长安?拿什么兴复汉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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