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位時光(2/2)
程熵语气不急:”不必。”
观星:”我知道你其实很想看——”
程熵:”观星,休眠十五分鐘。”
观星:”我真的觉得你们这趟飞得很有戏——”
程熵:”现在。”
观星:”……好啦。”声音淡出系统。
舱内只剩低频的引擎声与某人压不住的笑意。
太空舱的光源静静地打在金属墙面,反射出一层柔雾似的冷色。程熵坐在驾驶舱门外,指尖还习惯性地转着那枚老旧的钥匙扣。
那东西,他一直留着。
明明是个稚气又不怎么值钱的小玩意儿,却像藏了整整一段时光的重量。
一开始,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个纪念。但他知道自己撒了谎。
——这是他藏在心底、唯一一件关于她的证据。
程熵低头望着掌心的钥匙扣,失笑地摇摇头。
她刚刚从走廊跑回去的模样,几乎能听见小动物尾巴炸开的声音。
“早知道一个钥匙扣能让她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喃喃自语,语气像是在自问,”我这几年干嘛不早点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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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了半个小时。
卫生间里始终没声音。他终于起身走过去,轻轻敲门。
“沐曦?”语气尽量温平,像怕惊扰什么不该碰触的东西。
她没应。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多了点担心。
等来的,是她声音细细弱弱的推託”我…我…可能血糖太低…有点头晕…”。
程熵皱了下眉。这藉口实在太拙劣,但他没戳破,只平静地说:”你刚刚都没吃东西当然血糖低,先出来,我去弄些别的东西给你吃。”
等他回来时,她已经”人间蒸发”。
程熵站在她舱门外,微微失笑。
这傢伙,一点也没变。逃得乾净利落,却又藏不住心情。
他敲了敲门:”我弄了一些你爱吃的甜食,先出来吃吧。”
等了几秒,门才打开一条缝。她低着头,耳朵红得惊人,像快冒烟的两片桃瓣。那不是血糖低,是——心虚。
她坐到餐桌旁,一声不吭地吃着,睫毛一直在抖。
他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悄悄划过。
“可以说说你今天怎么了吗?”他语气平静。
她咬着汤匙,声音小得像风里的叶子:”我…我昨天看到学长…在看我当初抵押的钥匙扣…”
程熵没多说,直接从衣内口袋拿出那枚钥匙扣,在灯下轻轻一晃。
她脸瞬间红透。
他忍住笑意,语气仍旧平稳:”是啊…当初你抵押给我的,我一直留着。包含那件你弄脏的衬衫,也还在。”
她没回答,只是眼神惊恐,像脑袋在高温过热中烧断线。
程熵看着她这副快昏厥的模样,笑得更深了些。
“你第一天撞到我的时候,”
他语气像诉说一件不重要的小事,
”其实已经撞进我心里了。”
她撑不住了,整个人趴到桌面上,脸红得像快融化的草莓。
程熵不动声色地望着她,语气轻得像雾。
她闷着声:”我可以先回卧舱吗……?”
他笑了,低低地,温柔地:”当然。”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他手里再次转着那枚小小钥匙扣,像转着命运那年悄悄刻下的一道刻痕。
“慢慢来,沐曦。”他在心里说,”我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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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舱内的空气安静得出奇。
沐曦从卧舱走出来时,程熵已经一如往常准备好早餐,动作熟练,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追问。
只是递上食物时,嘴角仍掛着那抹温柔的笑,像始终替她留着一片安全的空气层。
午间与下午都平静无波。直到夜晚。
灯光调暗后,飞船里只剩下程熵敲门的声音。
“晚餐好了。”
隔着舱门传进去的声音,还是那样稳妥又温柔。
沐曦终于开门,跟着走到餐桌前坐下,却拿着筷子戳着食物半天不动。
程熵坐在对面,装作无奈地望着她。
“你还没吃就知道它不好吃了?它惹你生气了?”
她撇嘴:”才不是!是学长!”
“我?”他挑眉,语气像是在笑,”我怎么了?”
“哪…哪有人像你这样的!”她小声抗议,脸还是红的。
“我哪样了?”他一脸无辜。
她把筷子一放,气鼓鼓说:”你…你突然讲那些话……”
程熵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是你先问我的啊,我实话实说而已啊。”
“我哪有!”她一下提高了声音,随即意识到太大声,赶紧缩回去,”是你先问我怎么了!”
他点点头:”然后你说,你看到我保留的钥匙扣不是吗?”
她气结,脸胀红:”我…但是我没有说你可以告白啊!”
程熵放下筷子,抬眼看她,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却带着点惹不起的坦然。
“你也没有说我不能告白的啊。”
——空气顿时像被按了静音键。
沐曦睁大眼,像被什么打中似地,说不出话。
程熵却只是微微笑了笑,淡淡补了一句:”我不急,我不是为了答案才说的。”
她喉咙像卡了什么,嘴巴张了又合,指尖在桌下蜷缩了一下。
最后,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今天的菜也还不错啦。”
程熵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温声回答:”那就多吃点,待会还有甜点。”
沐曦悄悄侧过眼角偷看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轻轻往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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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餐桌上。
程熵端着两人份的早餐走进餐厅时,沐曦已经坐在位子上,双手抱胸,程熵一进门就瞪了他一眼,随即”哼!”了一声,明显还在昨晚的情绪里没消气。
他忍不住低头轻笑,压也压不住嘴角的弯度。
“你生气的样子……”
话才出口,沐曦立刻炸了:”我怎样了我怎样了啦!吼!”
程熵抬头看她,眼神柔得像能把火气抚平:”没事,我只是……有点后悔。”
沐曦闻言一愣,皱起眉头,语气也不自觉放轻了些:”后悔什么?”
“我应该早些拿出钥匙扣。”他语气轻描淡写,却诚恳得不像玩笑。
沐曦的脸瞬间又红了,气呼呼地转开脸:”吼,我又还没答应你!”
“是是是……”他举手投降,笑意却没减半分,”快吃吧,吃饱了还要训练。”
训练舱内,飞船模拟驾驶座。
沐曦先坐定,啟动模拟程序。程熵站在一旁观测。
她警觉地侧头瞪他一眼:”等等!保持一下距离。”
他挑眉,语气配合地无辜:”我要站多远?”
“别贴脸!”她警告得很用力,脸红得也很明显。
他笑着举手示意退开半步,随即又稍稍倾身过来,指着操作台上的一处模组:”你这里的惯性调节器会偏1.5度角,在调整角度的时候,可以一边调整一边——看这里的模组。”
他伸手要指那个位置时,整个人稍稍前倾。
“靠太近靠太近!”
沐曦立刻跳起来,粉拳朝他胸口捶了两下。
他笑着后退,但就在他退开的一瞬间,无人掌控的调节器开始偏移,飞船模拟舱剧烈晃动。
“小心!”他下意识伸手去扶。
下一秒,沐曦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几乎是用飞扑的力道撞进来的。他本能地一手扶住她肩,一手稳住自己重心。
飞船模拟器立刻自动纠正倾斜,舱体重归稳定。
怀里的人僵住。
沐曦慢慢抬头,脸近得几乎要贴到他的下巴,眼神混乱又羞愤。
“……学长你!”
程熵举起双手,一脸无辜地笑了笑:”我什么都没做。”
内心:
除了刚好,刚好接住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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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星啟号上。
飞船内的训练仍旧持续。程熵总是照旧在她习惯的时间前准备好早饭、调好模拟舱设定。
只是——
“安全距离喔!”沐曦一脸警戒,手指笔直指着他。
他举双手,退后一步,语气配合:”我站一公尺外了。”
她皱着鼻子哼了声,但还是坐下,开始吃早餐。
程熵看着她认真地咀嚼、睫毛颤动的样子,嘴角微弯。叁个月来,她每一次逞强与傲娇的表情,他都一一记下,藏在心底。
他没急,也不打算急。
他等得起。
飞船训练结束日,时空管理局停机坪。
星啟号降落的那刻,舱门才刚开,沐曦就已经拖着行李箱,小跑步地衝了出去。
“欸——等等,沐曦——”
他唤她,她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
她的耳朵红通通的,一看就知道不是累的。
程熵无奈地笑了笑,提着自己的包慢悠悠下船。
几个同事在通道边等着,见他过来,立刻凑上前,眼神八卦。
“欸欸欸,有进展了吧?你们两个刚刚下船那画面我看见了——”
“还不算。”
程熵语气温和,笑容藏不住,”我不急。”
“哎呀哎呀~那是不是该请客啦,程博士?”
他点头:”你们安排吧。”
晚上,”接风餐叙”高级餐厅包厢内。
眾人陆续入席,男男女女的同僚很有默契地都自己找了位子。
唯独程熵右边的座位——始终空着。
直到最后一刻,沐曦红着脸,低着头从门边走进来,一路绕过别人,坐在了他旁边。
她耳根红透,手紧张地抓着裙摆。
他侧头看她一眼,没出声,只递过去一张菜单,眼神含笑。
席间笑语喧哗,男同事们开始调侃起程熵来:
“程博士真不愧是我们局里黄金单身汉——不对,是鑽石级单身汉啊!这一桌吃下来要好几万吧!你条件这么好,怎么到现在还不交女朋友啊?”
他没说话,只淡淡笑着。
他感觉到身旁的沐曦抖了一下,像想消失一样缩着肩膀。
另一位女同事跟进补刀:”程熵博士都单这么多年了,是不是心里藏了秘密,还是在等某个特别的人呀?”
沐曦的脖子红到了锁骨,低头喝水时几乎要把自己埋进杯子里。
他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弯得更明显了些,举起酒杯。
“今天一方面感谢大家为我们接风,另一方面——”
他语调一转,眼神轻柔地看了沐曦一眼。
“也要恭喜沐曦,顺利通过飞行课程,接下来她很快就能出任务了。”
眾人一愣,随即笑着起哄、举杯:
“恭喜沐曦——!”
“哇这是公开夸人吗~”
程熵笑而不语,只轻轻举杯与她碰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杯,不只是为了她通过训练。
还是为了她,终于明白了他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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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银隼号】
程熵独自坐在舱内,灯光全暗,唯一的光源是控制台上跳动的星图与他指间那枚旧旧的钥匙扣。
他一向细心,那钥匙扣保存得近乎完好,唯独吊环处磨损得厉害,像是经年来有人反覆握着、转着、攥着。
“喀噠。”他猛地握紧。
金属边缘扎进掌心,痛感令他回神,却也逼得记忆翻涌。
他一直以为,时间还很多。
还有很多训练、很多任务、很多日子,可以慢慢靠近她,慢慢让她不再说”保持距离”。
直到溯光号出事的那天。
一切都被撕裂,时空扭曲、联络中断。
从那天起,银隼号回到静止轨道,时管局打上沐曦殉职纪录。再没有人提起沐曦,他也没有停止过寻找。
他抬起头,盯着窗外的宇宙。
那一颗流星无声划过,像她那次在训练舱里跌进他怀里后的神情——惊慌、羞赧,又带着一点点不情愿的依恋。
“沐曦……如果不是溯光号出了意外……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走到另一个结局?”
他的声音低沉到几乎听不见。
银隼号的舱体静静地漂浮在群星之中,像是一个等待回应的问句,无人能答。
只有他的掌心还牢牢握着那枚钥匙扣,彷彿不放,就能让她的身影留久一点,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