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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諫逆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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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辽东】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割过太子丹的脸颊。他的狐裘早已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露出里面脏污的锦袍。叁天没有进食,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却奇怪地感觉不到饥饿。

太子,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衍水了。老僕田光拄着一根粗树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渡河后再走叁十里...就能到襄平...

太子丹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纷飞的雪幕,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黑线上。那不是山影——山不会移动,更不会在雪地上投下那样整齐的阴影。

秦军...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像是受伤的野兽,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田光顺着太子的视线望去,脸色瞬间变得比雪还白。老人突然跪倒在地,乾裂的嘴唇颤抖着:老臣...老臣实在走不动了。太子快走,老臣...断后...

太子丹想伸手去扶,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无法弯曲。他想起数年前在咸阳为质时,也是这样一个雪天,秦王政——那时的赢政——赐给他一件狐裘。那时的他们,还曾并肩站在咸阳宫的高台上,指点着远处的终南山雪景。

田卿...太子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你说,若当年我不从咸阳逃回燕国,今日会如何?

田光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痛色。他知道太子在想什么——那个派荆軻携督亢地图和樊于期首级入秦刺杀的疯狂计画,那个葬送了燕国最后生机的决定。

太子是为了燕国...老人话未说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暗红的血溅在雪地上,像一朵妖艳的花。

远处,秦军的号角声穿透风雪传来。

太子丹猛地打了个寒战。他解下腰间玉佩塞进田光手中:去找个村落养伤,若...若我还能活着到襄平,定派人来接你。

他不敢再看老人含泪的眼睛,转身踉蹌着向山梁跑去。每跑一步,脚底的冻疮就撕裂一次,但他不敢停——王翦的军队就在身后,那个发誓要为被毒害的大秦凰女沐曦报仇的老将,绝不会给他任何仁慈。

雪越下越大,太子丹的视线开始模糊。他仿佛看见荆軻在易水边击筑高歌,看见樊于期自刎时喷溅的鲜血,看见秦舞阳在咸阳宫大殿上,被猛虎太凰吓得尿了裤子的丑态...最可怕的,是他看见父王燕王喜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失望和愤怒。

不孝子!

记忆中父王的怒吼与耳畔的风声混在一起,你为燕国招来了灭顶之灾!

太子丹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下山坡。尖锐的冰凌划破了他的脸颊,温热的血立刻在寒风中凝结。他仰面躺在雪地里,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突然放声大笑。

天亡燕耶?丹亡燕耶?

与此同时,辽东襄平那座简陋的行宫里,燕王喜正盯着案上的帛书,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帛书是秦将王翦用箭射上城楼的,上面只有六个字,却重若千钧:

“献丹,活。”

“藏丹,焚。”

王上...丞相栗腹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秦军已在城外叁十里扎营,王翦说...七日后,若不见太子首级,就要...

就要如何?燕王喜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就要像对待邯郸那样,把襄平也变成一片焦土吗?

栗腹不敢回答。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燕王喜突然抓起案上的青铜酒爵狠狠砸向地面。酒爵在石板上弹起,撞到柱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都在逼寡人!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花白的鬍鬚上沾满了唾沫,嬴政逼寡人!王翦逼寡人!现在连你们这些燕国的臣子也要逼寡人杀自己的儿子!

公子嘉——太子丹的弟弟——突然冲上前抱住父亲的腿:父王!不可啊!王兄是为了燕国才...

为了燕国?

燕王喜一脚踢开公子嘉,眼中满是血丝,他派荆軻刺秦,引来秦军报復;他毒害凰女,让王翦发疯似的追杀我们!现在燕国五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这就是他的为了燕国?

老将剧辛上前一步,鎧甲哗啦作响:大王,老臣有一言。

燕王喜疲惫地挥了挥手。

太子所为,确实...欠妥。剧辛斟酌着词句,但秦人残暴,即便交出太子,恐怕也...

你以为寡人不知?燕王喜惨笑,嬴政要的不是燕丹的命,他要的是寡人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要的是燕国最后一点尊严!

他环视殿内眾臣,每张脸上都写着恐惧和绝望。这些曾经意气风发的燕国贵族,如今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传令。燕王喜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派高渐离带一队精锐出城,找到太子...带他回来。

公子嘉猛地抬头:父王!高卿是王兄挚友,您这是要...

燕王喜没有回答。他望着殿外纷飞的雪,恍惚间看见许多年前,一个总爱追在自己身后的孩童——那孩子会踮着脚去够他腰间的佩剑,会举着歪歪扭扭的箭矢向他炫耀,会在春猎时因为射中第一隻野兔而兴奋得满脸通红。

如今那孩子长大了,成了燕国的太子,也成了燕国的祸端。

要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燕王喜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风雪浸透的枯木。

公子嘉仍不死心:可王兄他——

住口!

燕王喜猛地拍案,案上酒盏震得叮噹作响。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手,忽然想起多年前,就是这只手,曾稳稳地扶着那个孩子跨上人生第一匹马。

现在,这只手却要送他去死。

殿内一片死寂。良久,燕王喜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总比落在王翦手里强。

青铜灯盏的火焰突然剧烈摇晃,将燕王喜扭曲的影子投在绘有玄鸟图腾的殿柱上。他盯着案前那卷染血的帛书,喉间溢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喘息。

嬴政…...

乾裂的嘴唇碾碎这个名字,像咬破一颗苦胆。

殿外传来公子嘉被拖走的哭喊,年轻的声音撕扯着暮色。老侍从跪着擦拭打翻的漆案,混着酒液的墨汁在青砖上蜿蜒成河,倒映出燕王喜痉挛的手指——这双手曾为稚子系紧第一副护甲,如今却要亲自签署他的死詔。

你要的不只是燕国...

破碎的低语撞上冰冷的殿壁。燕王喜突然抓起半块摔裂的玉璜——那是太子丹及冠时他亲手所赐,此刻尖锐的断面深深扎进掌心,却比不上心口翻涌的剧痛。

还要寡人亲手...

鲜血顺着玉璜的夔龙纹滴落,在献丹活的朱批上溅开一朵猩红的花。远处襄平城头的梆子声沉闷如捶絮,却突然让他想起蓟城冬夜——暖阁地龙烧得火旺,那个总把冰凉小手塞进他衣领的孩子发出的咯咯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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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渐离接到詔令时,正在擦拭他的筑。这位燕国最出色的乐师,手指修长白皙,更适合拨动琴弦而非握剑。但此刻,他腰间却佩着一把短剑——燕王亲赐,用来取太子丹性命。

高卿...公子嘉偷偷溜进他的营帐,脸上泪痕未乾,你若见到王兄,告诉他...告诉他嘉儿对不起他...

高渐离没有回答。他轻轻拨动琴弦,弹的正是当年荆軻出发前,他在易水边唱的那首《易水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

歌声戛然而止。高渐离收起筑,头也不回地走出营帐。帐外,二十名精锐骑兵已经整装待发。

大人,去哪里找太子?为首的骑兵问道。

高渐离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衍水流域,也是太子丹最后可能出现的地方:去听听风声,它会告诉我们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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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衣衫襤褸的太子丹终于挣扎着来到衍水边。河水尚未完全封冻,但岸边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他跪在冰面上,用石头砸开一个洞,贪婪地喝着冰冷的河水。

水中有血的味道。

太子丹抬起头,看见上游漂来几具尸体。那是燕国士兵的装束,胸口插着秦军特有的叁棱箭。其中一具尸体被冲到岸边,年轻的脸已经被鱼啃食得面目全非。

这就是我的结局吗...太子丹喃喃自语,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荒郊野外...

太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太子丹猛地转身,看见高渐离站在十步之外,一袭白衣在雪地里几乎隐形。

渐离?太子丹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是父王派你来接我的?

高渐离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太子丹冻伤的脸上,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佈满血丝,曾经饱满的双颊凹陷下去,像是一具活骷髏。

太子瘦了。高渐离轻声说。

太子丹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踉蹌着后退几步,直到脚跟碰到冰冷的河水。

是...父王的命令?

高渐离缓缓点头。他解下腰间的短剑,剑鞘上刻着燕国的玄鸟纹饰——王室专用。

王翦大军已至襄平城外。高渐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王上...别无选择。

太子丹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哭腔:好一个别无选择!他送我去咸阳为质,说是别无选择;今日他要杀我献秦,又是别无选择!燕国的君王,就只会这一句话吗?

高渐离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太子,时间不多了。王翦只给到明日日出……”

“那你还在等什么?!”

太子丹忽地一笑,声音沙哑却透着疯狂。他猛地扯开破烂的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来啊!高渐离!用你弹琴的手,再为你心爱的燕国杀一个太子!”

高渐离闻言,神色剧变。他眼中的痛楚如浪潮翻涌,却只是默默摇头,一字未语。

太子丹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笑得苍凉:”你下不了手……还是一如当年。”

他忽然伸手,猛地夺过高渐离手中的短剑。高渐离一怔,剑锋已在太子丹手中翻转,闪过一道寒芒。

“太子!”高渐离大惊,急欲上前阻止。

“站住!”太子丹断喝一声,目光如炬,”让我用自己的手,结束这场荒唐。”

他缓缓举剑,对准自己胸口的位置,眼神沉静,带着一种决绝的清明。他轻声道:

“渐离……你可还记得,当年在蓟城,你弹《鹿鸣》,我笑你曲太柔?”

高渐离双拳紧握,喉头哽咽:”太子说——音乐不该分刚柔,就如人不能只论对错……”

太子丹闻言,轻轻一笑:”是啊。那首曲子你弹得真好……可惜,我要去的地方,再听不到了……”

语毕,他毫不迟疑地将剑狠狠刺入自己心口。剑锋没入血肉的声音轻微,像雪落池面。

高渐离扑上去时,太子丹已缓缓跪倒,倚在他怀中,鲜血染红了雪地。

“渐离……”太子丹的声音几不可闻,”答应我……别让燕国的音乐……断绝……”

高渐离咬着牙,泪如泉涌。他紧紧抱着太子,像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

“风萧萧兮易水寒……”他低声唱着,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壮士一去兮……不復还……”

远处,秦军的号角再度响起,如同死神的冷笑,在白雪无垠的原野上回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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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栖阁的午后,日光如蜜,浸透了雕花窗櫺。沐曦倚在廊下,指尖拨弄着一株新开的芍药,忽然发觉四下过于安静。

“凰儿~?”她轻唤,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无人应答。

花丛深处传来窸窣声响,她弯腰拨开层层叠叠的牡丹,忽见一抹银白身影猛然跃出——太凰抖落满身花瓣,琥珀色的兽瞳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

“坏东西!”

沐曦被它扑得踉蹌后退,却忍不住笑出声,指尖戳了戳它湿漉漉的鼻头,“既然你这么会躲……”她眼波一转。

太凰的耳朵倏地竖起,尾巴兴奋地拍打地面。

朝堂上,黑冰台呈上漆盒。嬴政掀开锦帛,燕丹的头颅静静躺在其中,面容灰败,唇边却凝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仿佛在嘲讽他——即便死了,这昔日的故友仍不肯服输。

“燕王喜倒是识趣。”嬴政合上盖子,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传詔,辽东驻军撤回叁成。”

他大步跨出殿门,玄色龙袍扫过玉阶,袖口金线在阳光下刺目如刃。

殿前广场上,几名内侍正低头洒扫,见君王突然驾临,慌忙跪伏行礼。嬴政却视若无睹,目光径直越过他们,望向远处凰栖阁的方向。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几缕若有似无的木兰香——那是沐曦惯用的熏香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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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踏入凰栖阁时,第一眼便看见案几上那杯未饮尽的茶。

茶烟已散,但杯沿还留着浅浅的胭脂痕——是沐曦惯用的口脂顏色。他伸手,指尖触碰杯身,茶温微凉,却未冷透。

沐曦?

无人应答。

阁内静得反常,连太凰那标志性的呼嚕声都消失了。嬴政的目光扫过软榻——沐曦常倚的锦垫微微凹陷,仿佛她才刚刚起身。他走近,掌心贴上那处皱褶,尚有馀温。

沐曦人呢?

他的视线沉了下来,眉宇间的冷意渐凝。黑冰台的训练让他本能地开始搜寻蛛丝马跡——

窗櫺微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挤过。

屏风后,一片银白的毛发卡在雕花缝隙里。

地板上有爪痕,很浅,像是太凰刻意放轻了脚步。

嬴政的指节缓缓收紧。

她在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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